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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摊位的喧嚣与赞誉,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并未在周一的校园生活中留下太多明显的痕迹。青川县立初级中学的钟声,依旧准时敲响,将少年们从晨读的琅琅书声中,唤入不同科目的知识海洋。对于大多数学生和普通教员而言,聂虎依旧是那个新来的、有些沉默寡言、教授“国术”和“卫生常识”的年轻先生,除了偶尔在操场上看到他带着学生做那些“平淡无奇”的伸展动作,或是在课堂上用平静的语调讲述“勤洗手、喝开水”的常识外,并无太多引人注目之处。
然而,在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某些细微的变化,已然如同地底暗流,悄然涌动。
周二下午,是聂虎的“国术”课。这节课面对的是初二的两个班合并,在操场上进行。秋日的阳光,透过操场边老槐树稀疏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空气微凉,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与第一次上课时学生们的好奇、试探,甚至些许不以为然相比,今日操场上的气氛,隐约有些不同。男生们在列队时,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瞟向站在队列前方那个穿着半旧蓝布长衫、身形挺拔、面容沉静的青年“先生”,眼神里除了好奇,似乎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混合了敬畏与探究的意味。女生们则大多低着头,或与同伴窃窃私语,偶尔抬头看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脸颊微红。
聂虎对此恍若未觉。他依旧按照教案,从最基本的“站桩”开始。他示范了一个极为简单的、双脚与肩同宽、膝盖微屈、含胸拔背、目视前方的“无极桩”,要求学生们保持姿势,感受身体的平衡与放松。
“站桩,非为摆个花架子。其要在于静心、凝神、调息、感知自身。”聂虎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学生耳中,“双足如生根,脊柱如青松,头顶若悬丝,松而不懈,静中寓动。感受气息在体内自然流转,感受脚下大地的支撑,感受头顶天空的虚灵。站得稳,心才定;心定了,气才顺;气顺了,力方生。”
他一边讲解要点,一边缓步走在队列之间,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个学生的姿势。偶尔,他会伸出手,轻轻在一个学生微微耸起的肩膀上按一下,示意放松;或用手指点一下另一个学生过于紧绷的膝盖,示意微屈即可,不必强求。他的手指触碰很轻,点到即止,但那份沉稳的力量感和难以言喻的准确度,却让被触碰的学生心头一凛,下意识地便调整了姿势。
“王富贵,肩膀放松,莫要刻意用力。”
“李二狗,眼睛看前方地面三尺,莫要乱瞟。”
“张小娟,背挺直些,莫要含着胸……”
他一个个纠正过去,语气平淡,并无厉色,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不敢敷衍的威严。渐渐地,操场上那最初的、带着玩闹和好奇的躁动气息,被一种奇异的、近乎凝滞的沉静所取代。只有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传来的读书声,以及学生们或深或浅、试图按照聂虎要求调整的呼吸声。
聂虎能感觉到,体内那丝微弱的气血,在这看似简单、实则心神专注的“教学”过程中,似乎也变得更加温顺、凝练。他甚至隐约触摸到,“虎踞”心法中,那种“凝势”、“感知”的微妙状态,在引导他人感知自身、调整姿态时,似乎也有某种奇异的共鸣与促进。
或许,教学相长,并非虚言。
一炷香的站桩时间结束,不少学生已是额头见汗,双腿发酸,但精神却似乎比之前亢奋的嬉闹状态,要清明、集中了许多。聂虎又教了几个简单的、活动颈肩腰膝的拉伸动作,并讲解了这些动作对预防读书久坐导致的筋骨劳损的好处。这一次,学生们听得格外认真,做得也格外卖力。
下课钟声响起。学生们如蒙大赦,却又似乎有些意犹未尽,三三两两地散去,边走边揉着酸胀的腿,低声交流着站桩的“奇妙”感受。几个胆子大些的男生,还跑过来问了聂虎几个关于“力气”和“打架”的问题,被聂虎用“强身健体,非为争斗”淡淡挡了回去,也不气馁,嘻嘻哈哈地跑开了。
聂虎收拾了一下(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正要离开操场,一个穿着藏青色学生制服、身材瘦高、脸色有些苍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的男生,却磨磨蹭蹭地落在了最后,等到其他同学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迟疑着,走到聂虎面前。
“聂……聂先生。”男生声音不高,带着明显的紧张和犹豫,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聂虎停下脚步,看着这个男生。他认得,是初二乙班的学生,好像叫周文轩,学习成绩不错,平时在课堂上也很安静,甚至有些孤僻。
“有事?”聂虎问道。
周文轩抬起头,飞快地看了聂虎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声音更低了:“聂先生,我……我听说,您……您医术很好,还在下河沿摆摊看病……”
聂虎目光微凝。消息传到学校了?而且,看样子,这学生是有所求。
“略懂皮毛。”聂虎语气平淡,“你身体不适?”
周文轩咬了咬嘴唇,似乎下了很大决心,才小声道:“是……是我爷爷。他……他病了,病了很久,看了好多郎中,吃了好多药,都不见好,反而……反而越来越重。家里……家里人都很着急。我……我听说您治好了几个很难治的病人,所以……所以想问问,您……您能不能……”
原来是家中长辈患病。聂虎看着周文轩那苍白脸上掩饰不住的忧色和期待,心中微动。这学生家境似乎不错(能上中学,且衣着体面),其祖父的病,恐怕非比寻常,否则也不会“看了好多郎中都不见好”。
“你爷爷是何病症?看过哪些郎中?用过何药?你可知道?”聂虎问道。既然对方找上门,又是学生家长,他需得问清楚。
周文轩连忙道:“我爷爷他……他总是头晕,眼前发黑,有时候天旋地转,站都站不稳,还会恶心,想吐。耳朵里老是嗡嗡响,像有好多虫子在叫。晚上睡不好,一闭眼就觉得心慌。请过仁心堂的刘大夫,保和堂的赵老先生,还有从省城请来的一位名医,都说是‘眩晕症’,开的方子,有说是肝阳上亢的,有说是痰湿中阻的,还有说是气血亏虚的……药吃了不少,针灸也试过,可时好时坏,最近这半年,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人也瘦得厉害,精神头也越来越差……”
他语速很快,显然对祖父的病情极为熟悉,说着说着,眼圈都有些发红。
聂虎仔细听着。眩晕之症,病因复杂,涉及肝、脾、肾、心等多个脏腑,以及风、火、痰、虚、瘀等多种病理因素。常见的有肝阳上亢、气血亏虚、肾精不足、痰湿中阻、瘀血阻窍等证型。听周文轩描述,其祖父症状典型,且迁延日久,多方医治无效,显然已非简单证型,很可能是多种病机交织,虚实夹杂,甚为棘手。尤其伴有耳鸣、失眠、心慌、消瘦,提示病已及肾、及心,耗伤气血阴·精。
“你爷爷今年高寿?平日性情如何?饮食、二便怎样?可有其他宿疾?比如高血压……呃,就是平时是否容易面红、头胀?”聂虎追问。他需要更多信息来辨证。
“爷爷今年六十三。他……他以前是读书人,脾气有些急,爱操心。饮食还好,就是没胃口,吃不多,大便有时干,有时溏。小便……好像夜里次数多些。以前身体还行,就是有时候会说头疼,也没太在意。没听说有‘高血压’……”周文轩努力回忆着。
六十三岁,年老体衰,肝肾渐亏。性情急躁,肝气易郁。纳差、便溏,脾虚之象。夜尿频,肾气不固。久病缠绵,气血必耗。这病,果然复杂。
“聂先生,您……您能治吗?”周文轩见聂虎沉吟不语,心中忐忑,急切地问道,眼中充满了希冀。
聂虎没有立刻回答。眩晕重症,尤其这种多方医治无效的疑难病例,他并无十足把握。而且,对方家境显然不错,之前请的也都是名医,自己一个毫无名气的少年郎中,贸然接手,风险不小。但看着周文轩那充满担忧和期待的眼神,想到孙爷爷“见病当救,不论贫富贵贱”的教诲,他心中已有决定。
“我需亲自诊察,方能判断。”聂虎缓缓道,“光听描述,难以确诊,更不敢妄言可治。若你家人同意,我可随你前去,为你祖父诊视一番。但需事先言明,我年轻识浅,未必能有良策,也未必强于先前诸位先生。你需心中有数。”
“愿意!愿意!我这就回家跟爹娘说!”周文轩闻言大喜,连连点头,“聂先生,您……您什么时候方便?”
“今日放学后吧。你告诉我地址,我自行前去即可。”聂虎道。他不想让太多人知道此事,尤其在学校里。
周文轩连忙说了地址,是县城西街“文轩巷”的一处宅子,离学校不算太远。又千恩万谢了一番,才抱着书包,一路小跑着离开了,背影都透着轻快。
放学后,聂虎没有回宿舍,也没有换上那身短打。他依旧穿着蓝布长衫,背着那个装着简单诊疗工具和药品的小布包,按照周文轩给的地址,找到了“文轩巷”。
巷子很安静,青石板路干净整洁,两旁是些高墙深院,显然住的都是殷实人家。周家宅子不算特别气派,但门楼高阔,黑漆大门,门前一对石鼓,透着书香门第的沉稳气息。
聂虎叩响门环。很快,一个穿着干净短褂、约莫五十岁上下的老仆开了门,看到聂虎的穿着和年纪,愣了一下,客气地问道:“这位小先生,您找谁?”
“烦请通禀,县立中学聂虎,应贵府周文轩之请,前来为周老先生诊病。”聂虎平静道。
老仆脸上露出惊讶之色,显然没料到少爷请来的“郎中”如此年轻。但他毕竟是见过世面的,并未多问,只道:“请先生稍候,容老奴通禀一声。”说罢,转身进去了。
不多时,一个穿着藏青色长衫、面容与周文轩有几分相似、但更显稳重儒雅、约莫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了出来,身后跟着满脸兴奋的周文轩。
中年男子看到聂虎,眼中同样闪过一丝惊异,但很快掩饰过去,拱手道:“可是聂先生?在下周文轩之父,周明远。犬子莽撞,竟劳烦聂先生亲自登门,实是惭愧。先生快请进!”
“周先生客气。”聂虎还礼,不卑不亢。
周明远将聂虎引入正厅。厅内陈设古朴雅致,多书卷字画,确系书香门第。分宾主落座,奉上香茶。周明远先是表达了感谢,又简单询问了聂虎在中学任教的情况,言语间颇为客气,但聂虎能感觉到,对方对自己这“少年郎中”的身份和能力,显然心存疑虑,只是碍于儿子的情面和自己“中学教员”的身份,不便表露。
寒暄几句,便引入正题。周明远叹了口气,道:“家父这眩晕之疾,已有三载。初时只是偶发,近半年来愈发严重,几乎每日都发,发时天旋地转,呕吐不止,需卧床数日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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