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周家还想招揽他?或者,是关于那“龙门”传承的某种“约定”?
他翻开帖子。
里面的内容,却让他微微一怔。
不是周家的私人聘书,也不是什么古老的契约。
而是一封来自“青川县立初级中学”的正式聘书!
聘书用词规范,格式工整,大意是:兹聘请聂虎先生,为本校“国术”与“卫生常识”两门课程之教员,薪俸从优,食宿由校方提供,即日生效,望于民国XX年正月十六日前,至本校教务处报到云云。落款处,盖着“青川县立初级中学”鲜红的公章,以及校长“方孝孺”的私章。而在聘书最下方,还有一行用稍小字体、以个人名义添加的附言:“聂先生医术武艺,少年英才,屈就乡野,实为憾事。本校求贤若渴,望先生不弃,前来任教,启牖民智,强健体魄,亦不负一身所学。周文谦谨荐。”
青川县立初级中学……教员?国术?卫生常识?
聂虎看着这封突如其来的聘书,一时间有些恍惚。他从未想过,自己这个山村郎中,有朝一日会和“中学”、“教员”这样的字眼产生联系。国术,大概就是武术。卫生常识,想必是基础的医药卫生知识。周文谦推荐他去中学教书?这算什么意思?是给他安排一个“正当”的身份,方便在县城立足?还是……另有所图?
他将目光投向那行附言。“启牖民智,强健体魄,亦不负一身所学。”话说得冠冕堂皇,但聂虎更在意的是“屈就乡野”和“周文谦谨荐”这几个字。周文谦显然认为,他留在云岭村是“屈就”,而这份教职,是他提供的、一条离开山村、走向更广阔天地的“阶梯”。同时,这也是一种更紧密的捆绑——聂虎若接受,便是受了周家的“荐举”之恩,与周家的关系,将更加难以切割。
“中学……教员?”孙伯年也看到了聘书内容,老脸上同样写满了惊讶,他拿起聘书,又仔细看了一遍,喃喃道,“这……周先生这是……要给你谋个前程?”
前程?聂虎心中冷笑。或许是前程,但更可能是棋局中,一枚被摆放到新位置的棋子。县城中学,鱼龙混杂,信息流通,确实比闭塞的山村更适合他暗中调查“龙门”线索和周家底细,也更容易接触到其他势力(比如“影蛇”)。但同时,也意味着更复杂的局面和更直接的危险。
这份聘书,是机遇,也是试探,更是一个不容轻易拒绝的“阳谋”。
拒绝?以他现在重伤未愈、几乎身无分文、又与村民关系微妙的处境,留在云岭村,除了拖累孙爷爷,几乎看不到任何出路。而且,周家会允许他轻易拒绝吗?
接受?就意味着他要踏入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扮演一个“教员”的角色,在周家的注视(或者说“庇护”下)活动。这无疑会限制他的自由,但也提供了一个相对稳定的身份和获取资源的渠道。
“虎子,你怎么想?”孙伯年放下聘书,看着聂虎,眼中充满了担忧和复杂。他既希望聂虎能有更好的发展,又深知这份聘书背后,必然牵扯着周家深不可测的图谋。县城不同于山村,那里水更深,虎子重伤未愈,去了能应付得来吗?
聂虎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那脆弱的气血,感受着胸口玉璧和“龙门引”令牌那恒定而温润的搏动,也感受着脑海中,那玉简浩瀚信息留下的、亟待消化的烙印,和那卷聂家拳谱皮卷沉甸甸的重量。
力量……他需要力量。不仅仅是恢复伤势的力量,更是更快变强、足以掌握自己命运的力量。留在山村,按部就班地养伤、行医,或许安稳,但太慢。而且,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影蛇”、乃至其他对“龙门”虎视眈眈的势力),会给他安稳成长的时间吗?
县城,中学,教员……虽然充满未知和风险,但或许,也是一个更快获取资源(金钱、药材、信息)、接触更广阔世界、加速自身恢复和成长的跳板。周文谦想利用他,他何尝不能反过来,借助周家的势力和这份“正当”身份,达成自己的目的?
风险与机遇,从来并存。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在那封暗红色的聘书上,眼神已然恢复了沉静。
“孙爷爷,”他开口道,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想……去看看。”
去看看,那县城中学,是怎样的天地。
去看看,周文谦的棋局,下一步究竟是什么。
也去看看,自己这条从尸山血海中挣扎出来的路,能否借着这份突如其来的“聘书”,走得更宽,更远。
孙伯年看着聂虎眼中那熟悉的、一旦决定便绝不回头的执着光芒,心中叹息,知道劝阻无用。他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既然你决定了,爷爷不拦你。只是……此去县城,不比村里。你伤未愈,凡事需加倍小心。周家……不可全信,亦不可不信,分寸自己拿捏。若遇到难处,记得,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孙爷爷,我明白。”聂虎重重点头,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时,门外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
“聂公子,孙老先生,可方便进来?”是阿成的声音。
“进来吧。”孙伯年道。
阿成推门走了进来。几日休养,他气色好了许多,只是眉心那丝因神魂受创留下的隐痛,尚未完全散去。他先对孙伯年点了点头,然后看向炕上的聂虎,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的微光——有关切,有审视,也有一丝对其实力的重新评估。
“聂公子醒了,感觉可好些?”阿成问道。
“好多了,有劳挂心。”聂虎道。
阿成点点头,目光扫过炕沿上那封摊开的聘书,脸上并无意外之色,显然早已知道内容。他正色道:“老爷吩咐,若聂公子有意前往县中任教,一切事宜,周府会代为安排妥当。公子伤势未愈,不宜车马劳顿,可在村中再静养十日。正月十二,府中会派马车前来接应,护送公子至县城中学报到。期间所需一应药材用度,周府会按时送来。另外……”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沉甸甸的粗布钱袋,放在聘书旁边。
“老爷说,擂台之事,公子为护乡邻,身受重伤,此乃诊金及汤药之资,共计大洋五十元,请公子务必收下。至于任教薪俸,中学自有定例,届时会按月发放。”
五十块大洋!又是一笔巨款!足以在县城赁一处不错的房子,生活大半年了。周文谦出手,果然阔绰。这既是补偿,是投资,也是一种无声的提醒——他周家,有恩于你。
聂虎看着那钱袋,没有推辞,只是平静地道:“代我多谢周先生。”
“聂公子客气。”阿成拱手,“既如此,在下便不打扰公子休息了。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
说完,他再次对孙伯年点点头,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有那封暗红色的聘书,和那袋沉甸甸的大洋,静静地躺在炕沿上,散发着诱人而又冰冷的气息。
聘书,中学聘书。
一份来自山外世界、带着周家印记的邀请函。
也是他聂虎,踏上新征程的,第一张船票。
前路如何,唯有亲历,方可知晓。
他闭上眼,开始缓缓引导体内那微弱的气血,按照“虎踞”光影的路线,配合孙爷爷汤药的效力,一丝丝地,修补着千疮百孔的身体。
时间,还有十天。
他需要在这十天内,尽可能多地恢复一些力气,也需要好好想一想,该如何面对那即将到来的、全新的身份和挑战。
窗外,那缕稀薄的阳光,不知何时已悄然移走。
但少年心中,那簇名为“前行”的火焰,却已悄然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