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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P第101章:霍家蒙冤祸端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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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辰时的钟声余韵刚散,药圃里那缸水还晃着最后一圈涟漪。

    萧婉宁的手指悬在水面半寸,没落下去,也没收回。她看着倒影里自己和霍云霆并肩的轮廓被水波扯得微微变形,像一张被风掀动的纸。

    霍云霆没动,也没说话。他肩甲上残留的雪沫已化尽,只余一点湿痕,贴在月白直裰的右肩处,颜色比布料略深。

    李淑瑶站在篱笆边,手里攥着那张写有“我愿为蒲公英”的纸,指节泛白。她身后十几个姑娘没人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只盯着萧婉宁的手——那手悬着,像一把没落下的刀。

    阿香蹲在陶缸旁,用小银勺舀起一勺水,凑近闻了闻:“小姐,这水……没味儿。”

    萧婉宁这才收回手,甩了甩指尖水珠。水珠溅在药箱铜扣上,“嗒”一声轻响,比刚才更脆。

    她没看阿香,只把蓝皮册子从药箱里抽出来,翻开到首页。墨迹未干的“医途梦飞扬,共绘此蓝图”八个字,在日头下泛着微光。

    她用拇指抹了抹那行字,动作很轻,像怕蹭花了。

    霍云霆忽然开口:“西山大营送来的加急信,半个时辰前到的。”

    萧婉宁抬眼。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漆印是锦衣卫指挥使陆炳私用的云纹虎头印,边缘压得极深,显见是亲手所封。

    她没接,只问:“谁送的?”

    “陈百户。”他答,“人还在宫门外候着,没进宫。”

    她点点头,把册子合上,夹进臂弯,空出右手接过信。火漆硬,她用指甲沿边一划,“咔”地裂开。信纸抽出,是陆炳亲笔,字迹刚劲,墨色浓重:

    > 云霆吾侄:

    > 霍氏祠堂昨夜遭焚,焦木未清,已查得三处纵火点。火因非天干物燥,系灯油浸麻布引燃。另,刑部今晨调取霍父旧案卷宗,主审官为赵文华门生。

    > 汝速归府,勿滞。

    > 陆炳 手书

    萧婉宁看完,没折信,也没递还,只把纸平铺在陶缸沿上。日光斜照,纸面反光,映得她眉心一跳。

    霍云霆没看信,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抬手,把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动作与方才别银簪时一模一样,只是这次没用簪子,只用手指。

    “祠堂烧了?”她问。

    “烧了。”他答。

    “族谱呢?”

    “陈百户带回来了。”他顿了顿,“装在铁匣里,匣子烫手。”

    她嗯了一声,把信纸从缸沿揭下,对折两次,塞进药箱夹层,压在那颗米珠和蓝皮册子底下。

    阿香这时才敢开口:“小姐,那……医塾第一课?”

    萧婉宁低头,从药箱取出三只粗陶碗。碗里水已静,水面如镜,映着天光云影,也映着她低垂的眼睫。

    她伸手,端起第一只碗——蒲公英泡的那碗,水色微黄。

    她没喝,只把碗递向霍云霆。

    他没接,只看着她。

    她手腕不动,碗沿稳稳停在他胸前一尺处。

    他沉默两息,伸手接过,仰头饮尽。苦味冲喉,他喉结滚动一下,没皱眉,只把空碗放回篱笆上,碗底磕出“咚”的一声。

    她又端起第二只碗——盐水那碗。

    他再次接过,喝完,放回。

    第三只碗,清水。

    她没递。

    他也没伸手。

    她把碗端到自己唇边,喝了一口。水凉,沁得舌尖微麻。

    她放下碗,转身,从药圃角落搬来一只青石碾槽。槽身粗粝,槽底积着昨夜未扫净的雪渣,混着黑泥,冻成硬块。

    她蹲下身,从药箱底层摸出一把小铁锤——不是银针,不是药刀,是实打实的锻铁锤,锤头磨得发亮,柄上缠着褪色的蓝布条。

    霍云霆往前半步:“我来。”

    她摇头,手没停,把锤子往掌心一磕,震掉浮灰,然后举起,对准碾槽边缘一块凸起的青苔。

    “铛!”

    一声闷响,青苔碎裂,溅起几点黑绿汁液。

    她再举锤,砸向另一处。

    “铛!”

    第三下,砸在槽底冻硬的泥块上。

    “铛!”

    泥块裂开,露出底下湿润的深褐色土。

    阿香怔住:“小姐,您这是……”

    “碾药。”她答,声音平直,“蒲公英根,性寒,需焙干、碾细、过筛,方入止血散。”

    她把锤子递向霍云霆:“你力气大,接着砸。”

    他没接锤,只蹲下身,伸手抠住那块裂开的泥块边缘,指腹用力,硬生生掰下一角。泥块断口不齐,露出里面盘绕的细白根须——正是蒲公英新发的根。

    她看了眼那根须,没说话,只把锤子收回药箱,取出小刀,削去腐根,将嫩根放进碾槽。

    霍云霆松开手,泥渣沾满指腹。他没擦,只盯着那截白根:“这根,能止血?”

    “能。”她点头,“晒干碾粉,掺三成黄芪粉,敷在创口,半个时辰止渗。”

    他伸手,捻起一点槽中湿泥,搓了搓:“比金疮药慢。”

    “慢,但稳。”她把小刀插回药箱,“金疮药猛,伤气;蒲公英根缓,养血。战场上活下来的,不是靠猛,是靠稳。”

    他没应声,只把沾泥的手在膝头蹭了蹭,蹭出两道灰痕。

    萧婉宁起身,拍净裙摆泥点,从药箱取出一方素绢帕子,递过去。

    他接过,擦了擦手,帕子立刻染上泥灰。他没扔,叠好,塞进袖中。

    阿香这时才想起什么,忙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小姐,李小姐让捎的,说今早刚蒸的豆沙包,趁热吃。”

    萧婉宁没接,只道:“分给她们。”

    阿香应声,转身把油纸包递给李淑瑶。李淑瑶没拆,只掂了掂分量,转手分给身后姑娘们。每人一个,不多不少。

    萧婉宁看着她们低头咬包子,腮帮鼓起,嘴角沾着豆沙,忽然问:“李小姐,你父亲今早可去了礼部衙门?”

    李淑瑶正咬第二口,闻言顿住,咽下嘴里的包子,才答:“去了。”

    “说了什么?”

    “说……”李淑瑶抬眼,“说女子学医,不如学管家。”

    萧婉宁点头,像听了一句寻常话:“他昨儿砸的茶盏,修好了?”

    “没修。”李淑瑶答,“碎片收着,摆在书房案头。”

    她嗯了一声,转身走向药圃东角。那里立着一根半朽的榆木桩,桩顶钉着一块旧木板,板上刻着歪斜的“试药”二字,是三年前她初来太医院时亲手刻的。

    她从药箱取出一小包药粉,倒进掌心,是淡青色的细末。

    霍云霆跟上来:“这是?”

    “青黛粉。”她答,“治痄腮的。昨儿西山军营送来三个兵,脸肿得认不出娘,用的就是这个。”

    她把药粉抹在木桩上,指尖按实,留下一个浅浅的青痕。

    霍云霆看着那青痕:“他们好了?”

    “好了。”她收回手,“今早随队回营,能跑能跳。”

    他点头,没再问。

    她从药箱取出银针包,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排着十二根银针,长短不一,针尖在日头下泛着冷光。

    她拈起最短那根,约莫两寸长,针尖朝下,对着木桩上那道青痕,轻轻一刺。

    针尖没入木纹,只留针尾一截,在风里微微颤。

    她松手。

    银针直挺挺立在木桩上,青痕围在针脚一圈,像一朵未绽的花。

    阿香凑近看:“小姐,这针……怎么不倒?”

    “木纹密。”她答,“针尖卡在年轮缝里,拔不出来,也倒不下。”

    霍云霆伸手,想拔。

    她抬手拦住:“别动。让它立着。”

    他缩回手,目光从针尖移到她脸上:“你总留些东西立着。”

    她没应,只把银针包合上,塞回药箱。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锣声,不是宫中报时的悠长钟鸣,是短促三响,一声紧似一声,像有人攥着锣槌,手抖得厉害。

    阿香脸色一变:“是锦衣卫传讯锣!”

    萧婉宁没回头,只问:“几响?”

    “三响。”阿香答,“急召令。”

    霍云霆已转身,大步往宫门方向走,月白直裰下摆翻飞,露出里面玄色箭袖。他走到篱笆边,忽又停步,解下腰间那枚乌木牌——不是绣春刀,是锦衣卫侍卫长的腰牌,正面刻“锦衣卫”三字,背面阴刻“霍云霆”三字,字口深峻,边缘磨得发亮。

    他把腰牌放在篱笆上,正对着那三只陶碗。

    萧婉宁走过去,拿起腰牌,拇指抚过背面名字,没说话,只把牌塞进药箱夹层,压在陆炳那封信底下。

    霍云霆已走出十步远,背影挺直,脚步沉稳,没回头。

    她没追,只转身,从药箱取出蓝皮册子,翻开到空白页,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墨珠将坠未坠。

    阿香轻声问:“小姐,您写什么?”

    她没答,笔尖落下,写的是:

    “霍氏祠堂焚毁,纵火三处,灯油浸麻布。”

    写完,她搁笔,从药箱取出一盒朱砂,挑出一点,点在“焚毁”二字上。朱砂鲜红,像刚凝的血。

    李淑瑶这时走过来,手里捏着那张写有“蒲公英”的纸,纸角已被汗浸软:“萧姐姐,这课……还上吗?”

    萧婉宁把朱砂盒盖上,推到一边:“上。”

    “可霍大人他……”

    “他办差。”她打断,“我们教药。”

    李淑瑶没再问,只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袖中。

    萧婉宁从药箱取出二十个小纸包,每个包上用炭笔写着名字:春桃、夏荷、秋菊……全是贫家女的名字。她把纸包一一摆在篱笆上,排成一行,像二十个小兵列队。

    “每人一包。”她说,“回去泡水喝。苦,就多喝两碗。不苦,就再来找我。”

    姑娘们上前领包,没人说话,只低头接过,攥紧。

    阿香小声提醒:“小姐,李小姐的那份……”

    萧婉宁从药箱底层摸出一个靛蓝布包——就是早上李淑瑶送来的那二十双布鞋的同款。她打开,里面不是鞋,是二十包药粉,每包都标着名,还多出一包,上面写着“李淑瑶”。

    她把那包递给李淑瑶。

    李淑瑶没接,只看着她:“萧姐姐,你信我?”

    “信。”她答,“你昨儿跪在礼部堂下,膝盖没抖。”

    李淑瑶喉头一动,终于伸手接过。

    萧婉宁转身,从药圃拔起一株蒲公英,连根带叶,根须上还沾着湿泥。她把蒲公英放进药箱夹层,压在霍云霆的腰牌上。

    这时,宫墙外又传来锣声,还是三响,但比刚才更急,锣音劈叉,像锣面被砸出了裂痕。

    阿香脸色发白:“小姐,这回是……”

    “是催命锣。”萧婉宁把药箱合上,铜扣“咔哒”一声,“锦衣卫急召,三次不至,视同抗命。”

    她提起药箱,往宫门走。

    李淑瑶跟上:“我送你。”

    “不用。”她脚步不停,“你带她们,把蒲公英根挖出来,洗净,晾在药圃南墙下。太阳晒到申时,收进陶缸。”

    李淑瑶顿住,没再跟。

    萧婉宁走出药圃,霍云霆已不见人影。宫道空旷,积雪扫净,青砖地上只余两行靴印,一深一浅,深的是霍云霆的,浅的是她自己的,一直延伸到朱雀门内。

    她沿着靴印走,药箱悬在腰侧,随着步伐轻轻晃,铜扣磕在木面上,发出“嗒、嗒”两声脆响,像掐着时辰打更。

    路上遇见两个扫雪的杂役,见她来了,忙退到道边,垂手而立。她没停步,只目光扫过他们冻红的手背——左手食指第二节有茧,右手虎口有裂口,都是常年握帚磨出来的。她脚步略缓,从药箱侧袋摸出两小包药粉,搁在路边石狮子嘴里:“抹手的,止裂生肌。”

    两人愣住,抬头想谢,她已走远。石狮子嘴里那两包纸包,在日头下泛着微黄,像两粒未熟的杏子。

    朱雀门内,守门侍卫见她来了,忙把横木抬高半尺。她走过时,斗篷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微风。风里有药香,有新布味,还有糖蒸酥酪的甜气,只是甜气淡了,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糊味,像谁家灶膛里柴火没烧透。

    她脚步没停,只把药箱提得更高了些,让铜扣正对着日头。

    铜扣反光,刺得人眼微眯。

    她没眨眼,只盯着那点光,直到它灼得眼角发酸。

    进了宫,她直奔太医院后园。药圃不大,半亩地,种着几十种药材。雪刚扫过,泥土黝黑,冒出点点新绿——是早春的蒲公英和车前草。

    她蹲下身,拔起一株蒲公英,根须沾着湿泥。阿香递来小刀,她削去腐根,把嫩叶放进药箱夹层:“今儿第一课,就从它开始。”

    霍云霆没走,靠在药圃篱笆上,看她动作。阳光落在他肩头,把月白直裰照得发亮。他解下腰间佩剑,搁在篱笆上,剑鞘乌沉,与周遭春色格格不入。

    萧婉宁拔完蒲公英,直起身,掸了掸裙摆上的泥点:“你不去办你的差?”

    “办完了。”他答,“西山大营的事,已妥。”

    她点点头,从药箱取出三只粗陶碗,排在篱笆上。碗里盛着清水,水面平静。

    “待会儿,李小姐她们来了,就让她们尝。”她站起身,拍净手,“尝完告诉我,哪一碗能解暑,哪一碗能止泻,哪一碗……只是水。”

    霍云霆看着那三只碗,忽然问:“你小时候,也这样教人?”

    “没。”她摇头,“我小时候,老师只教我背《汤头歌诀》。谁错了,打手心。”

    “那你现在怎么教?”

    “现在?”她望着远处宫墙,声音很平,“现在我知道,打手心,记不住药性。尝一口苦,一辈子忘不了。”

    阿香捧着蒲公英叶回来,见两人站着不动,好奇道:“小姐,霍大人,您俩在看什么?”

    “看水。”萧婉宁答,“水最老实,骗不了人。”

    阿香把叶子放进碗里,水慢慢变黄。她凑近闻了闻:“有点苦。”

    “苦就对了。”萧婉宁伸手,从阿香发间抽下一根银簪,簪尖在第三只碗水面轻轻一点,漾开一圈涟漪。

    涟漪散开,水面复归平静。

    她把银簪插回阿香鬓边,动作自然,像拂去一粒尘。

    这时,药圃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是宫人那种细碎步子,是踏雪而行的稳重声响,一步,一步,踩得扎实。

    萧婉宁没回头,只把手伸进药箱,摸了摸那本蓝皮册子。

    册子边角已被摩挲得发软。

    霍云霆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

    她没躲,只把册子攥得更紧了些。

    脚步声停在篱笆外。

    一只戴着素银护甲的手,轻轻搭在篱笆上。

    萧婉宁这才转头。

    李淑瑶站在那儿,披着藕荷色斗篷,发间簪着一支赤金点翠蝴蝶钗,翅膀上嵌着两粒米珠,在日头下闪闪发亮。她身后跟着十几个姑娘,有的穿素绢袄,有的着细布裙,脸上带着拘谨,眼睛却亮得惊人。

    李淑瑶没说话,只朝萧婉宁微微颔首,然后抬脚,跨过篱笆。

    她的绣鞋踩在药圃松软的泥土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印子。

    萧婉宁看着那个脚印,忽然笑了。

    她提起药箱,走到三只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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