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稳住。”
屋里一时无声。
窗外雪停了,日头升高,光柱斜斜切进来,照在她摊开的图纸上,那些歪斜的线条被镀上一层金边,竟显得格外踏实。
霍云霆忽然开口:“兵部要的百套,我让锦衣卫帮运。”
“不用。”她摇头,“雇民夫,按日结工钱。运一趟,三十文。多运一趟,多给三十文。”
“为何?”王崇德问。
“让他们知道,这箱子是救命的,不是摆设。”她把图纸卷起来,用细绳捆好,“钱花在人身上,比花在官场上值。”
张太医冷笑:“你倒大方。”
“我不大方。”她解开绳子,重新展开图纸,指尖点着“净水片”那栏,“这儿,我写了‘每箱配五粒,另备二十粒应急’。为什么?因为我知道,真到了战场上,没人会数着粒吃。多备的,是给人犯错的机会。”
她抬头,目光扫过全场:“我要建的,不是个衙门,是个活的医馆。它得喘气,得流汗,得摔跟头,还得爬起来继续走。你们谁愿意跟着喘气流汗摔跟头,现在举手。”
没人举手。
她也不恼,只把图纸塞回药箱,合上铜扣,“咚”一声响。
“不举手也行。”她说,“明天辰时,女子医塾第一课,讲‘如何辨识常见毒草’。地点,太医院后园药圃。来不来,随意。”
说完,她提起药箱,朝王崇德一礼:“师父,学生先告退。还有三副药,得赶在午时前煎好。”
王崇德摆摆手:“去吧。药渣留着,我回头看看你火候。”
她转身往外走,霍云霆跟上。两人并肩出了门,脚步声在廊下回响,一个沉稳,一个轻快,却奇异地合在一处。
阿香早等在廊下,见她出来,忙递上斗篷:“小姐,李小姐派人送来这个。”
是个靛蓝布包,打开一看,是二十双新布鞋,鞋底纳得密实,针脚细匀。每只鞋里塞着一张小纸条,写着名字:春桃、夏荷、秋菊、冬梅……全是贫家女的名字。
“李小姐说,鞋是她和几个闺中姐妹连夜赶的。”阿香念着纸条,“还说,鞋底纳得紧,走十里路不散。”
萧婉宁捏着一双鞋,鞋帮柔软,带着新布的微涩气息。她没说话,只把布包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团温热的火。
霍云霆看着她,忽然道:“李淑瑶今早去了礼部衙门。”
“嗯?”她抬眼。
“她求她父亲,准许礼部女官每月赴医塾听讲。”他声音很轻,“李尚书砸了茶盏,说‘女子学医,不如学管家’。她跪在堂下,没起来。”
萧婉宁脚步一顿,随即继续往前走:“她膝盖受得住吗?”
“受得住。”他答,“她从小练书法,跪姿比谁都稳。”
她嘴角微扬,没接话,只把怀里的布包抱得更紧了些。
宫门将开,守门侍卫见她来了,忙把横木抬高半尺。她走过时,斗篷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微风。风里有药香,有新布味,还有糖蒸酥酪的甜气。
进了宫,她直奔太医院后园。药圃不大,半亩地,种着几十种药材。雪刚扫过,泥土黝黑,冒出点点新绿——是早春的蒲公英和车前草。
她蹲下身,拔起一株蒲公英,根须沾着湿泥。阿香递来小刀,她削去腐根,把嫩叶放进药箱夹层:“今儿第一课,就从它开始。”
霍云霆没走,靠在药圃篱笆上,看她动作。阳光落在他肩头,把月白直裰照得发亮。他解下腰间佩剑,搁在篱笆上,剑鞘乌沉,与周遭春色格格不入。
萧婉宁拔完蒲公英,直起身,掸了掸裙摆上的泥点:“你不去办你的差?”
“办完了。”他答,“西山大营的事,已妥。”
她点点头,从药箱取出三只粗陶碗,排在篱笆上。碗里盛着清水,水面平静。
“来。”她招呼阿香,“把昨儿晒的蒲公英叶,泡三碗水。”
阿香应声去取。萧婉宁则蹲下,用小刀刮下一点车前草汁液,滴进第一只碗。水色微绿,无味。
第二只碗,她撒进半撮盐粒,水变浑浊。
第三只碗,她什么也没加,只用手指搅了搅,水面漾开细纹。
“待会儿,李小姐她们来了,就让她们尝。”她站起身,拍净手,“尝完告诉我,哪一碗能解暑,哪一碗能止泻,哪一碗……只是水。”
霍云霆看着那三只碗,忽然问:“你小时候,也这样教人?”
“没。”她摇头,“我小时候,老师只教我背《汤头歌诀》。谁错了,打手心。”
“那你现在怎么教?”
“现在?”她望着远处宫墙,声音很平,“现在我知道,打手心,记不住药性。尝一口苦,一辈子忘不了。”
阿香捧着蒲公英叶回来,见两人站着不动,好奇道:“小姐,霍大人,您俩在看什么?”
“看水。”萧婉宁答,“水最老实,骗不了人。”
阿香把叶子放进碗里,水慢慢变黄。她凑近闻了闻:“有点苦。”
“苦就对了。”萧婉宁伸手,从阿香发间抽下一根银簪,簪尖在第三只碗水面轻轻一点,漾开一圈涟漪。
涟漪散开,水面复归平静。
她把银簪插回阿香鬓边,动作自然,像拂去一粒尘。
这时,药圃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是宫人那种细碎步子,是踏雪而行的稳重声响,一步,一步,踩得扎实。
萧婉宁没回头,只把手伸进药箱,摸了摸那本蓝皮册子。
册子边角已被摩挲得发软。
霍云霆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
她没躲,只把册子攥得更紧了些。
脚步声停在篱笆外。
一只戴着素银护甲的手,轻轻搭在篱笆上。
萧婉宁这才转头。
李淑瑶站在那儿,披着藕荷色斗篷,发间簪着一支赤金点翠蝴蝶钗,翅膀上嵌着两粒米珠,在日头下闪闪发亮。她身后跟着十几个姑娘,有的穿素绢袄,有的着细布裙,脸上带着拘谨,眼睛却亮得惊人。
李淑瑶没说话,只朝萧婉宁微微颔首,然后抬脚,跨过篱笆。
她的绣鞋踩在药圃松软的泥土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印子。
萧婉宁看着那个脚印,忽然笑了。
她提起药箱,走到三只陶碗前,拿起第一只,递给李淑瑶:“尝。”
李淑瑶没接,只看着她的眼睛。
萧婉宁也不催,只把碗往前送了送。
风掠过药圃,吹动李淑瑶鬓边的蝴蝶翅,米珠轻颤。
李淑瑶终于伸手,接过碗。
她低头,喝了一口。
苦味在舌尖炸开,她皱了皱眉,却没吐。
萧婉宁看着她,声音很轻:“苦,才能醒神。”
李淑瑶咽下那口苦水,抬眼:“下一句是什么?”
“下一句?”萧婉宁从药箱取出蓝皮册子,翻开第一页,指着第一行字,“‘医者,先医己心。心不苦,药不灵。’”
李淑瑶盯着那行字,许久,忽然抬手,把发间那支赤金点翠蝴蝶钗摘了下来,随手插进旁边一株芍药根旁的泥土里。
金钗斜斜立着,蝶翅迎风微晃。
萧婉宁没拦,只把第二只碗递过去:“这碗,尝。”
李淑瑶接过,又喝一口。咸涩冲得她眯起眼。
“咸,能开胃。”萧婉宁说。
李淑瑶点头,把碗递给身后第一个姑娘。
姑娘双手接过,小口啜饮,喝完后,悄悄舔了舔嘴唇。
第三只碗,萧婉宁自己端着,没递。
她低头,喝了一口。
清水无味,却沁凉。
她把碗放回篱笆上,看向李淑瑶:“这碗,叫‘本味’。”
李淑瑶看着那碗水,忽然问:“萧姐姐,你教我们辨毒草,是不是也想让我们尝苦?”
“不是。”萧婉宁摇头,“我想让你们知道,苦,咸,淡,都是药。人活着,哪能只喝一碗水?”
李淑瑶怔住。
萧婉宁从药箱取出一叠纸,分发下去。纸上印着二十种常见毒草图样,每张图下空白处,留着一行小字:“请写下,你愿为哪一味药,付出什么。”
李淑瑶接过纸,没立刻写,只盯着那行字。
风又起了,吹得纸页哗啦作响。
萧婉宁没管,只转身,从药圃角落搬来一只陶缸。缸里盛着半缸清水,水面浮着几片枯叶。
她挽起袖子,露出小臂上那三道旧疤,伸手探进水中。
水凉,她手指微蜷,却没缩回。
缸底沉着几块青石,石缝里,钻出点点嫩绿——是蒲公英的新芽。
她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点绿。
绿芽晃了晃,没断。
霍云霆一直没动,此刻忽然开口:“缸底石头,是我昨儿夜里搬来的。”
萧婉宁手一顿,没抬头:“搬来做什么?”
“压住淤泥。”他声音很淡,“水清了,芽才长得稳。”
她指尖停在那点绿上,没动。
风掠过药圃,吹动她鬓边碎发,也吹动李淑瑶发间那只蝴蝶钗的翅膀。
米珠轻颤,映着日光,像一颗将坠未坠的星。
萧婉宁终于收回手,甩了甩水珠。
水珠溅在陶缸沿上,迅速洇开,变成一小片深色印记。
她从药箱取出蓝皮册子,翻开,提笔,在首页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医途梦飞扬,共绘此蓝图。”
笔锋落下,墨迹未干。
李淑瑶忽然开口:“萧姐姐,我写好了。”
萧婉宁抬眼。
李淑瑶举起手中纸,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迹浓重:
“我愿为蒲公英,飞过宫墙,落地生根。”
萧婉宁看着那行字,没说话,只伸手,从李淑瑶发间那支蝴蝶钗上,轻轻摘下一颗米珠。
米珠在她掌心,凉而圆润。
她把它放进药箱夹层,与那本蓝皮册子并排放着。
这时,远处钟楼传来一声钟响,浑厚悠长。
辰时到了。
萧婉宁合上药箱,铜扣“咔哒”一声。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李淑瑶,扫过身后那些姑娘,最后落在霍云霆脸上。
他站在篱笆边,阳光勾勒出他挺直的轮廓,肩甲上残留的雪沫,正悄然融化。
她没笑,只把药箱提得更高了些,让铜扣正对着日头。
铜扣反光,刺得人眼微眯。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
“第一课,现在开始。”
她抬手,指向药圃中央那株最高的蒲公英。
蒲公英顶着毛茸茸的白球,在风里轻轻摇晃。
风大了些。
白球忽然散开,无数小伞乘风而起,飘向宫墙之外。
萧婉宁仰头看着,一缕发丝被风吹到眼前。
她抬手,用银簪别住。
簪尖微凉,抵着太阳穴。
她没动,只看着那些小伞,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像一群挣脱了线的纸鸢。
霍云霆忽然上前一步,站在她身侧。
两人并肩而立,影子投在地上,融成一片。
李淑瑶默默拾起地上那支赤金点翠蝴蝶钗,没戴回头上,只用帕子仔细包好,揣进袖中。
阿香踮脚,摘下蒲公英茎上最后一片嫩叶,放进药箱。
风停了一瞬。
药圃里,只剩陶缸水面,一圈圈涟漪,缓缓荡开。
萧婉宁抬起手,指向那缸水。
“看。”她说,“水动了。”
缸水晃动,倒映着天光云影,也倒映着她和霍云霆并肩而立的身影。
身影在水波里微微扭曲,却始终相连。
她没再说话,只把药箱提得更稳了些。
铜扣在日头下,亮得灼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