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灰衣人悄无声息地闪入,正是当日席间那个坐在靠门位置、目光锐利的“书生”。他此刻收敛了所有锐气,变得普通而恭顺。
“如何?”沈明轩声音平淡。
“回禀‘执事’,已确认。老君观废墟中发现的符号,确是本教‘闭目’与‘缠枝’印记无疑,且年代久远,非近年所刻。与目标人物叶深所述‘脾气古怪、隐居荒僻、爱收集旧物’之老者特征,在时间、地点上,均有吻合可能。”灰衣人低声道。
沈明轩捻动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可查到此‘老者’踪迹?”
“尚无。观内观外,方圆数里,皆已暗查,无近期人居痕迹。那叶深所述,亦多为含糊之词,难以追溯。但……”灰衣人迟疑了一下,“市井间突有流言,称老君观‘闹鬼’,见‘鬼画符’,与我们所查符号特征相符。流言起得突然,像是有人故意散播。”
“哦?”沈明轩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故意散播?是叶深?他想做什么?混淆视听?还是……引我们注意?”
“属下愚钝。但流言指向明确,直指老君观与我教印记。若非巧合,则散播者必对我教有所了解,且意图不明。”
沈明轩沉默片刻,缓缓道:“叶深此子,不简单。能识破我刻意准备的摹本,能指出‘瑕疵’,能随口道出‘龙涎香’,还能在方家之事中全身而退,反将方家逼入绝境……他背后,或许真有高人。这流言,或许是他背后之人所为,意在警告,或试探。”
“那……我们是否要接触叶深?或者,对其采取手段?”灰衣人做了个隐蔽的手势。
沈明轩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笑意:“不必。此人既有价值,又有秘密,且尚未明确敌友。方家败落,咎由自取,无关大局。叶深……或许可为我所用。继续监视,查清他背后是否真有‘老者’,以及他与‘老者’的真实关系。至于老君观,加派人手,暗中详查,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那流言……也查,看源头究竟在哪里。”
“是。还有一事,‘银镯’那边,似乎不稳。自方家败落,她数次动用信鸽,请求指示,情绪焦躁。前日,其身边刘嬷嬷,曾试图接触‘王’家旧人,被我们的人拦下了。”灰衣人汇报了方文秀(银镯)的动态。
沈明轩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与冷厉:“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若非念在其母‘王’曾有微功,又握有些许旧事,早该清理了。告诉她,安分守己,静待指令。若再轻举妄动,或泄露丝毫,教规处置!”
“是!”灰衣人凛然应道。
“另外,那个叶深提到的、教他识画辨伪的‘前辈’,重点去查。与当年可能流落在外、知晓圣教印记的叛徒或遗失的经卷对照。此人,或许是条大鱼。”沈明轩吩咐。
灰衣人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
静室中,香烟缭绕。沈明轩缓缓拨动手中的黑念珠,目光落在香炉后供奉的一尊非佛非道、面目模糊、唯有眉心一道竖痕宛如闭合眼睛的诡异神像上,低声呢喃:“眼睛……终将睁开。圣物……终将回归……”
听竹轩内,叶深也收到了小丁的回报。
“少爷,流言已经放出去了,效果不错。沈府那边,今天又加派了人手去老君观,看得很仔细,连附近的破屋废井都没放过。另外,盯着观音庵的人回报,今天上午,又有一个面生的妇人去见了‘哑姑’,看衣着像是普通商户家的,但走路姿势有点怪,像是练过武。那妇人在庵里待了不到一刻钟就出来了,出来后去了城东的‘瑞福祥’绸缎庄,那是沈明轩一个妾室的娘家开的铺子。”
叶深点点头。流言起作用了。沈明轩果然加大了对老君观的探查力度,这说明他们对那些符号极为重视。同时,观音庵这个联络点依旧活跃。那个去瑞福祥绸缎庄的妇人,很可能也是“眼睛”组织的信使或下线。
“瑞福祥绸缎庄……”叶深沉吟,“沈明轩妾室的娘家产业……这也是一条线。韩三哥那边,对沈明轩妾室的娘家,可有了解?”
“正在查。初步得知,那妾室姓柳,原是金陵一小户之女,据说颇有姿色,且通晓些岐黄之术,尤其擅长调制安神香。三年前沈明轩调任金陵不久,便纳其为妾,颇为宠爱。其娘家原本只是开了个小绸缎庄,自从女儿成了沈参议的妾室,生意才渐渐做大,开了现在的‘瑞福祥’。”
擅长调制安神香?叶深想起小丁之前汇报,方文秀从观音庵回来后,刘嬷嬷曾去抓药,药方中有过量朱砂。朱砂有毒,亦可入药,但需慎用。这柳姨娘擅长调制安神香……两者之间,是否有某种关联?
“继续查这个柳姨娘,还有她的娘家。特别是她调制的安神香,都卖给什么人,方子从何而来,原料从何采购。”叶深隐隐觉得,这或许是另一条线索。“另外,陈子安那边,接触得如何?”
“陈子安对金石碑拓确实痴迷,我让一个兄弟扮作收集拓片的书生,与他‘偶遇’,聊了几句。他听说有人对稀奇古怪的拓片符号感兴趣,很热情,还主动邀请‘有空去他家的藏室看看’。不过,他提到他父亲收藏的那些无人能识的拓片,大部分是多年前从一个云游道士手里收来的,那道士后来不知所踪。而且,他父亲临终前,曾叮嘱他,那些拓片‘看看可以,莫要深究,更不可示人’,所以他平时也极少拿出来。”
云游道士?不可示人?叶深心中疑虑更甚。陈子安的父亲,恐怕不只是“痴迷”那么简单,他很可能知道那些符号的危险性。陈子安本人,目前看来,似乎只是个单纯的收藏爱好者,对其背后的意义并不知情。但这也意味着,他父亲收藏的那些拓片,可能包含更多“眼睛”组织的符号信息,价值重大。
“找个合适的时机,以‘漱玉斋’少东家的身份,正式拜访一下陈子安。就以交流金石鉴赏、探讨疑难拓片为由。”叶深决定,“此人可以结交,但要小心试探。另外,让陆师傅准备一下,带上他整理的那些符号图样,或许能用上。”
“是,少爷。”
夜幕低垂,听竹轩内烛火通明。叶深站在那副自己绘制的、越来越复杂的“脉络图”前,用朱笔,在“沈明轩”的名字旁,郑重地写下“疑似‘执事’?黑珠信物”,并用线将其与“观音庵”、“哑姑”、“老君观符号”、“柳姨娘(安神香?)”、“笔墨铺”、“棺材铺”等节点连接起来。在“方文秀”旁,标注“银镯,不稳,被监控”。在“陈子安”旁,标注“其父藏有神秘拓片,需接触”。
一条条线索,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虽然大部分依旧隐藏在迷雾中,但核心区域,已经开始显露出狰狞的轮廓。
“眼睛”……一个疑似带有宗教(或邪教)背景的隐秘组织,以“眼睛”为标记,拥有特殊的信物(黑珠、黑木牌),通过观音庵“哑姑”这样的节点进行联络,势力渗透官场(沈明轩)、内宅(方文秀,可能还有其母王夫人),并涉足商业(方家,可能还有沈明轩妾室娘家)。他们似乎在寻找某种“圣物”或“经卷”(从沈明轩的喃喃自语和对方“老者”的追查可知),并在多年活动(生母账本记录),行事隐秘狠辣(张瞎子、李婆子、赵管事等人的失踪或死亡)。
而现在,这个组织,已经注意到了他叶深。不是因为方家,而是因为他可能接触过他们寻找的“东西”,或者知晓某些秘密的人(那位虚构的“老者”)。
被动防御,等待对方出招,绝非上策。既然对方已经出招试探,并开始追查“老者”,那么,他就必须“反客为主”,利用对方对“老者”和神秘符号的兴趣,主动引导他们的视线,在他们关注的领域,埋下自己的棋子,布下自己的局。
抛出老君观“闹鬼”和“鬼画符”的流言,是第一步,扰乱对方视线,加深他们对“老者”存在的猜测,并将他们的注意力暂时固定在老君观一带。
结交陈子安,接触那些神秘拓片,是第二步,试图从另一个可能的知情者(陈父)遗留下的线索中,获取更多关于“眼睛”组织符号体系的信息,甚至可能发现与生母账本不同的符号,从而更深入地了解这个组织。
接下来,是第三步,也是更为凶险的一步——主动接触沈明轩,但不是以被试探者的身份,而是以一个“有价值”、且有“秘密”的合作者或交易者的身份。
叶深铺开一张素笺,提笔,沉吟片刻,用左手(他苦练多时,笔迹已与右手迥异)写下几行字:
“沈公明鉴:闻公雅好金石,尤喜奇文。仆偶得前朝异人残札数页,上镌奇符,似与古教‘天眼’相关,笔法古拙,玄奥难解。仆才疏,不敢自专,愿呈公一观,或可解其玄机。三日后酉时,城南‘停云茶舍’雅室,静候。知名不具。”
他将“眼睛”改称“天眼”,既隐晦暗示,又留下余地。言辞恭敬,姿态放低,表明“献宝”兼“求教”之意。地点选在城南相对僻静、但并非自己势力范围的“停云茶舍”,以示诚意。不留名姓,既显神秘,也留退路。
这封信,将是一个试探,也是一个诱饵。他要看看,沈明轩,或者说“眼睛”组织,对“奇符”和“天眼”这两个词,反应有多大。也要看看,他们是否会赴约,以及,如何赴约。
“小丁,想办法,将这封信,不着痕迹地送到沈明轩的书房,或者,让他最信任的那个会武功的小厮‘捡到’。”叶深将信笺封好,递给小丁,“记住,要让他认为,是我们费尽心机,才打听到他对奇文异符感兴趣,主动投其所好。不要留下任何与我们相关的痕迹。”
“是!”小丁接过信,神色郑重。他知道,少爷这是在走一步险棋,但也是打破僵局、化被动为主动的关键一步。
叶深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沉静而坚定。沈明轩,这盘棋,现在该轮到我落子了。看你接,还是不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