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奇、打量、审视、探究,不一而足。毕竟,这位叶家三公子,最近在金陵的风头实在太盛了。以庶子之身,白手起家,将老牌世家方家逼到绝境,其手段、心性,早已成为众人私下议论的焦点。
叶深神色自若,对众人或明显或含蓄的打量报以淡然微笑,寻了个靠窗、不显眼却视野开阔的位置坐下。韩三捧着礼盒,侍立一旁,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不多时,一个身着月白长衫、面如冠玉的年轻公子笑着迎了上来,拱手道:“这位便是‘漱玉斋’的叶三公子吧?久仰大名,今日得见,果然风采不凡。在下陈子安,‘集雅轩’的,家父常提起叶兄慧眼如炬,技艺超群,令我等晚辈钦佩不已。”
正是“集雅轩”少东家陈子安。他态度热情,笑容诚挚,看不出丝毫作伪。
叶深起身还礼,谦逊道:“陈兄过奖了。‘集雅轩’底蕴深厚,子安兄更是家学渊源,叶某不过侥幸偶得虚名,岂敢与陈兄相提并论。”
两人寒暄几句,陈子安顺势在叶深旁边坐下,聊起些古玩鉴赏、市场风向的话题,言谈风趣,见识广博,很快便与叶深相谈甚欢,似乎毫无芥蒂。周围一些原本观望的宾客,见叶深并非传闻中那般倨傲难近,也渐渐围拢过来,气氛一时颇为融洽。
然而,叶深心中的警惕却并未放松。陈子安的表现太完美了,完美得近乎刻意。而且,他注意到,有几个坐在稍远位置的年轻公子,虽然也在谈笑,但目光时不时扫过他与陈子安,眼神中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审视和……期待?
“沈参议到——”一声通传,打断了众人的交谈。
只见一位身着常服、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髯的中年男子,在几位宾客的簇拥下,含笑步入敞轩。他步履从容,气度儒雅,正是今日宴会的主人,通政司右参议沈明轩。
众人纷纷起身见礼。沈明轩笑容和煦,一一颔首回礼,目光扫过众人,在叶深脸上略一停顿,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许:“诸位才俊光临寒舍,蓬荜生辉。沈某在京为官,疏于与金陵俊彦亲近,今日借此春宴,一则会友,二则也向诸位才俊讨教学问,还望诸位不必拘束,尽兴而归。”
他说话不疾不徐,声音清朗,令人如沐春风。随即,他走到主位坐下,宣布开宴。一时间,珍馐美馔,水陆毕陈,丝竹悠扬,觥筹交错,场面很是热闹。
沈明轩作为主人,周旋于宾客之间,言谈得体,风趣幽默,既不过分亲近,也不显得疏离,尺度拿捏得极好。他也特意来到叶深这一桌,与叶深、陈子安等人饮了一杯,对“漱玉斋”赞誉有加,对叶深更是勉励有加,说些“少年英才”、“后生可畏”的场面话,态度真诚,挑不出半点错处。
一切都显得正常而和谐,仿佛真的只是一场普通的、拉近关系的春宴。
直到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最酣畅时,沈明轩放下酒杯,抚须笑道:“今日高朋满座,岂可无雅事助兴?沈某不才,前些日子偶得一幅前朝古画,只是画上未有题跋,亦无钤印,沈某眼拙,难以判定真伪,更遑论品评高下。素闻在座诸位皆乃博雅之士,尤以叶公子、陈公子精于此道,不知可否赏脸,为沈某与诸位同好,品鉴一番?”
来了。叶深心中一动,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谦逊与好奇:“沈大人过誉了。能与陈兄一同品鉴前辈墨宝,乃叶某之幸。只是叶某才疏学浅,若有谬误,还望沈大人与陈兄勿怪。”
陈子安也笑着谦让几句。
沈明轩抚掌笑道:“二位太过谦了。来人,将画呈上。”
两名青衣小厮小心翼翼地抬上一副卷轴,在敞轩中央早已备好的长案上缓缓展开。
画卷长约六尺,宽约两尺,纸色泛黄,显是有些年月。画的是《春山行旅图》,笔法细腻,山峦叠嶂,云雾缭绕,行旅人物点缀其间,意境悠远。从用笔、用墨、设色来看,确有前朝某位名家的风韵。
众人围拢过来,啧啧称奇。叶深与陈子安也上前细看。
陈子安看得仔细,时而凑近观察皴法,时而退后审视布局,半晌,沉吟道:“此画笔力遒劲,墨色酣畅,山石皴法似取法李唐,而云气渲染又有米氏遗风,气韵生动,确非凡品。只是……这纸,似乎过于匀净了,前朝澄心堂纸虽好,历经岁月,总该有些自然的纹理变化。还有这印色……”他指了指画上几处若有若无的收藏印痕迹,微微蹙眉。
沈明轩含笑听着,不置可否,目光转向叶深:“叶公子以为如何?”
叶深的目光,自画卷展开,便未离开过画面。他看得很慢,很仔细,从山石树木,到人物衣纹,再到题款钤印的留白处。他的手指,轻轻拂过画卷的边缘,感受着纸张的质地。
“此画,”叶深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足以让周围人都听得清楚,“技法高超,意境不俗,临摹者功力深厚,几可乱真。”
“临摹?”众人哗然。陈子安也只是怀疑纸张和印色,并未直言是摹本。
沈明轩脸上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极难捕捉的光芒:“哦?叶公子何以见得是临摹?愿闻其详。”
叶深指着画中一处山坳间的行旅,其中一人骑驴,驴蹄扬起,似要踏下:“沈大人,陈兄,请看此处。原画《春山行旅图》真迹,晚辈曾有幸在一位前辈处见过摹本,记得此处驴蹄之下,有一极浅淡的、因当年裱糊工匠不慎滴落浆糊而形成的、米粒大小的浅黄晕痕,年深日久,已成画作的一部分,亦是鉴别真伪的关键之一。而此画此处,”叶深的手指虚点,“干净如新,毫无痕迹。摹者技艺虽高,能仿笔墨,能仿岁月侵蚀之色,却仿不了这等偶然天成、独一无二的‘瑕疵’。”
他又指向画卷右上角一片留白:“再者,前朝那位大家作画,喜在画成后,于留白处用特制松烟墨,以尖笔题写蝇头小楷,记创作年月心境,墨色渗入纸背,与画面浑然一体。此画留白处,纸色均匀,却无丝毫墨痕沁染之象。此其二。”
“还有这纸张,”叶深轻轻拈起画卷一角,“澄心堂纸以质地坚韧、细薄光润著称,但历经数百年,受裱褙浆糊、空气湿度影响,纤维必有极细微的、不规则的起伏,迎光侧视,可见淡淡涟漪。此纸平滑如镜,纹理过于均匀,似是近人用古法仿制,虽得其形,未得其神。此其三。”
叶深侃侃而谈,语气平和,却条分缕析,将画中疑点一一指出,不仅指出了“瑕疵”缺失,更点出了纸张、墨色等更深层次的破绽。周围懂行的宾客已是频频点头,看向叶深的目光,多了几分真正的佩服。
陈子安也抚掌叹道:“叶兄观察入微,见识广博,子安佩服!经叶兄一点拨,再看此画,确是摹本无疑,且是高手所为,几可乱真。沈大人,您这‘偶得’,怕是被人蒙蔽了。”
沈明轩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旋即恢复自然,哈哈一笑,竟无丝毫愠色:“原来如此!沈某真是眼拙,竟将鱼目作珍珠,险些闹了笑话。多亏叶公子慧眼如炬,陈公子提点,方使沈某不至贻笑大方。来人,将此画撤下,换我那副真正的《秋江待渡图》来,与诸位共赏。”
他处置得体,毫不介怀,反而对叶深的眼力大加赞赏,态度更加亲切。然而,叶深却敏锐地捕捉到,在他说出“瑕疵”二字,并精准指出位置时,沈明轩眼底深处,那一闪而逝的、绝非欣赏或尴尬的锐利寒光,以及席间某几个年轻公子瞬间交换的、意味深长的眼神。
这幅画,这个品画的环节,恐怕没那么简单。这不仅仅是一次考较,更像是一次……试探。试探他的眼力,他的见识,甚至……他是否见过那幅真迹?以及,他是如何知道那个“瑕疵”的?
叶深心中冷笑。沈明轩,或者说沈明轩背后的人,果然是有备而来。他们想知道什么?想知道自己与那位收藏真迹的“前辈”的关系?还是想通过这幅画,验证别的什么?
真正的《秋江待渡图》被送了上来,众人品评,气氛重新变得热烈。但叶深知道,这看似和谐的宴会之下,暗流已然涌动。陷阱的轮廓,已隐隐浮现。而他,已经踏入了陷阱的边缘。
接下来,还会有什么在等着他?叶深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目光平静地扫过满座宾客,最后落在主位上谈笑风生的沈明轩脸上。
宴会,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