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难从命。」
帐中一片寂静。
高第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吴三桂的眼中透着无尽的失望,王廷臣则张了张嘴,想要继续骂些什麽,却又憋了回去。
昨日,他们关宁军那「礼貌送客」的一幕,果然让对方生出忌惮之心。
「大人,卑职又试图以勤王大义相责,以社稷危亡相诘————」袁宗震继续道,「言及,若因粮草不继而延误解围京师,恐会导致社稷倾覆,大明亡国之危,其罪非小。」
「但,那廖猛非但不受所动,反而出言讥诮。他反问卑职,既知京师危急如火,为何我关宁大军滞留蓟州半月有余,坐视流寇合围京畿、猛攻不止?」
「待奔袭至天津城下,面对撤退之顺军,不奋力围歼以绝後患,反而似迎似送,一路「相伴」?」
「如此行事,难免令人疑心,是否——是否早存观望之念,抑或————与贼暗通款曲,此番兵临天津,实是凯觎城中漕粮,欲行不轨!
「言及此处,卑职————卑职实————实不知该如何辩驳。」
袁宗震话音落下,帐内立时陷入一片沉寂。
气氛有些凝重,也有些尴尬。
人家对他们的心思看得明明白白,无论如何分说,那是根本不予理睬,紧闭城门,禁绝入内。
想要谋取漕粮,就省省心吧。
「哦,对了————」袁宗震似乎想起了什麽,低声说道:「还有————那廖猛在卑职临告辞时,又说了几句话,其言————甚为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投了过来。
「他说————若我关宁军上下心中尚有一丝大明朝廷,心念君父之危,那便该速速整顿兵马,星夜兼程,直驱京师城下,与闯贼决一死战,以解朝廷倒悬之危。」
「若是————自觉力有不逮,或心存————骑墙观望之意,希图待价而沽,那便不如早早引兵返回山海关,稳守辽西关防,以待天下局势明朗,再行抉择。大明也好,新朝也罢,总有我们关宁军的一份前程。」
「哼!」王廷臣冷哼一声,却也没说出什麽反驳的话来。
吴三桂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这————这直接被人道破了心底最为阴暗的一面,让所有人不免感到几分难堪「最後————」袁宗震抬起头,面色犹豫,「最後,他————他还隐隐警告我关宁军上下,言及我们在关内逡巡徘徊,空耗兵力粮秣,须当谨记————螳螂捕蝉,黄雀在後!」
「黄雀?」高第愕然,下意识追问,「何意?」
袁宗震吸了口气,一字一句道:「他说,辽东建虏,狼子野心,窥伺中原神州。如今关内糜烂,京畿动荡,此正是千载难逢之机。若关宁精锐在此逗留,则使辽防空虚,倘若清虏趁机破关而入————」
他话未说完,高第、吴三桂、王廷臣等人已是霍然变色。
「一旦如此————,我关宁军上下既非勤王不力之臣,也不是骑墙投机之辈,而是————致使神州陆沉之民族罪人。」
「百年之後,史笔如铁,千古骂名,恐比石敬瑭之辈,犹有过之!」
「石敬瑭?!」
帐内众人皆惊。
那个为了称帝,向契丹割让燕云十六州,遗祸数百年的汉人儿皇帝?
将这等罪名与关宁军联系在一起,简直是诛心之论!
高第的脸色瞬间煞白。
他乃辽镇宿将,与清虏交锋多年,岂能不知对方凶悍与野心?。
只是近日来,所有心思都被「闯贼」、「京师」、「漕粮」占据,几乎将身後的饿狼暂时忘却了。
另外,辽东总兵祖大寿领数万关宁精锐驻防松锦一线,也让他们一时间觉得後顾无忧。
此刻,被那个新洲藩将廖猛突然揭开清虏南侵的可能,顿时让他惊出一身冷汗。
吴三桂也是一脸惊愕,右手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清虏会趁机破关而入吗?
帐内其他将领也是面面相觑,有人面露惊诧,有人眼神游移不定,有人则陷入深思。
他们或许跋扈,或许骄纵,或许在忠义与生存之间摇摆不定,但「引虏入关」、「汉奸」这样的罪名,是任何一个稍有一丝廉耻的武人都难以承受的千钧之担。
就在所有人心神不定之时,帐外突然传来一声急促的传报。
「报————」
一名亲卫几乎是小跑着冲了进来,单膝跪地,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禀大帅!营外————营外来了数骑,自称————自称是大顺使者,持文书凭证,要求面见大帅!」
「嗯?
」
「顺军使者?」
帐中诸将几乎是同时失声惊呼,刚刚还因「引虏入关」而失措的脸上,此刻又被这声通报惊得目瞪口呆。
高第猛地後退半步,撞倒身後的案几。
吴三桂瞳孔骤缩,目光下意识地望向帐外。
王廷臣则脱口而出:「闯贼这就派人来招抚咱们了?他娘的————」
後半句脏话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但脸上的表情却写满了「这也来得太快」
的愕然与疑惧。
狗日的,刚刚还在被天津守军指责可能「暗通款曲」、「投附闯贼」,转眼顺军的使者就堂而皇之地到了营门外!
这透着一股荒诞,也透着几分诡异。
高第的脸色变幻不定,猛地转头看向吴三桂。
吴三桂感受到他的目光,也缓缓转过头来,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
没有言语,但彼此眼中都映出了对方那份深深的惊疑和审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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