搅了一下,没有接话。
饭后沈砚舟去厨房洗碗。林微言想帮忙,被他按回沙发上,说厨房太小,两个人转不开。她只好坐着,和沈父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茶几。电视没开,客厅安静得能听到厨房传来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响。
沈父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回茶几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慢而沉,像是从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水。
“当年的事,小沈跟你说了?”
“说了。”林微言点头。
“那我也跟你说一些,他可能没说的。”沈父靠进沙发里,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目光投向窗外的夜色,“那年我查出病的时候,小沈刚拿到律所的offer,高兴得像个傻子,请我吃了一顿火锅,花了他半个月的工资。我看着他那个样子,没忍心告诉他检查结果。拖了一个月,拖到瞒不住了,他才从我的病历本里翻出了化验单。”
“他当时什么反应?”林微言问。她发现自己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沈砚舟知道父亲病重的那一刻,是什么样子。
“没反应。”沈父说,“他把化验单叠好放回病历本里,说了一句‘我来想办法’,然后就去书房打电话了。那一晚上他打了多少电话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第二天早上他出来的时候,嗓子全哑了,眼睛红红的,但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从那天起,他就再也没在我面前流露过任何情绪。”
林微言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后来他跟我说,找到了资助的渠道,有企业愿意出钱给我治病。我问他是哪家企业,他说是朋友介绍的,不用操心。我当时就觉得不对,但我不敢问。不是怕他骗我,是怕我问他之后他会更难受。”沈父的声音有些发颤,他停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稳了稳情绪,“后来我才知道,他跟顾氏签了一个五年的合作协议。那五年里他给顾氏打了多少场官司、擦了多少次屁股,从来不在我面前提。有一次他连续加班一个星期,胃出血晕在办公室里,是同事把他送去医院的。我后来才知道这件事,骂他不要命,他只跟我说了一句——爸,能换你一条命,值。”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林微言听到碗碟被放进沥水架的声音,清脆而规律。
“他从来没有怪过我。”沈父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青筋的手,“但我怪我自己。我这个当爹的,没给儿子留什么家底,反倒拖累他把自己最珍视的东西都赔进去了——他的尊严,他的时间,还有……”他抬头看了林微言一眼,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不言自明。
还有她。
林微言握着茶杯的手收紧了一些。杯壁很烫,但她没有松开。
“微言,”沈父的声音沉下去,带着一种不掩饰的恳切,“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想替他开脱,也不是想让你心软。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他那个人,嘴硬心软,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揽不住了就用身体硬扛。这种性格不好,我知道不好,但他改不了——他从小就这样。”
“我知道。”林微言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他一直都这样。”
沈父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欣慰、愧疚、感激,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期待。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但沈砚舟已经从厨房走了出来,擦着手上的水,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遍:“在聊什么?”
“聊你小时候。”林微言说。
沈砚舟的动作顿了一下:“我爸又说我什么坏话了?”
“说你九岁的时候为了抢一颗糖,跟胡同里的大孩子打了一架,被人家按在地上揍了十分钟都没哭。”林微言歪着头看他,嘴角微微翘起来,“说你把那颗糖抢回来之后,自己没舍得吃,拿回去给你妈了。”
沈父愣了一下,他没有说过这个故事。但他看到林微言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时,忽然明白她在替他编织一个善意的借口。他喉头滚动了一下,点点头:“对,就是这件事。”
沈砚舟站在厨房门口,手上还拎着擦碗的抹布,表情有些狐疑。他看看父亲,又看看林微言,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两个当事人口径完全一致,他无从突破。
后来沈父回房间休息,沈砚舟送林微言回家。车子停在书脊巷口,两个人都没有立刻下车。路灯把车窗外的梧桐树影投在挡风玻璃上,枝叶轻摇,光影细碎。
“今天,”沈砚舟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谢谢你愿意来。我爸真的很高兴。”
林微言没有回应这句感谢。她侧过身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眉骨滑到鼻梁,再滑到下颌。她忽然伸出手,碰了碰他眼角那道很淡的细纹——不是用指尖,用的是指腹,轻轻压下去,又抬起来,像是修复古籍时用竹启子抚平一道陈年的褶痕。
“你爸说你那次胃出血晕倒在办公室,是同事送你去的。”
沈砚舟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垂下眼睑,没有说话。
“你当时有没有想过,打个电话给我?”林微言的声音很轻,没有指责,没有埋怨,只是在问一个五年前的问题。
“想过。”沈砚舟的声音很低,“我翻了你的号码,翻了一整夜。差点就拨出去了。但我怕——怕打了电话之后,我好不容易撑住的那口气就会全散掉,就再也撑不住了。”
林微言把手从他脸上收回来,落了很久的沉默。然后她把副驾驶的安全带解开,身子凑过去,抱住了他。
不是拥抱,是抱住。两条手臂从沈砚舟的腋下穿过去,十指在他后背扣住,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呼吸温热地落在他衬衫的领口上。她感受到他的身体先是僵了一瞬,然后慢慢软下来,从骨骼到肌肉,一寸一寸地,像是某一个支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被轻轻抽走了。他低下头,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闭上眼睛。
车窗外,梧桐叶被夜风吹得沙沙响,月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像碎银落了一地。书脊巷的老房子亮着疏疏落落的灯,偶尔传来狗叫和电视机的声音,被窗户过滤得模模糊糊。
“后来呢?”林微言的声音闷在他的肩窝里,“后来你是怎么撑过去的?”
“就想着,等这些事情都过去,我要去找你。”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怕惊醒某个沉睡的记忆,“等站在你面前的时候,如果你还愿意听我说话,我就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如果你不愿意——”
“如果我不愿意呢?”
“那我就等。”他说,“等多久都行。”
林微言收紧手臂,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她想起今天在沈家看到的那个相框,想起照片里那个紧紧抓着母亲衣角的男孩,想起沈父说的那些话——“他把自己最珍视的东西都赔进去了”。她想说一些话,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说不出来。
她只是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想:原来他是这样一个人。原来他九岁就会为了一颗糖跟人打架,赢了却舍不得吃,要拿回去给妈妈。原来他十九岁就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藏起来,只露出最锋利最可靠的一面给世界看。原来他二十四岁那年扛着父亲的命、扛着顾氏的合同、扛着她的误解,一个人在凌晨两三点的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硬撑,撑到胃出血晕倒,醒来之后继续撑。
原来他独自走了那么久。
而她此刻能做的,就是用力的、认真的,把这个人抱在怀里。让他知道——你不用再一个人走了。
夜风从车窗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秋夜特有的凉意和远处飘来的桂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