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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12章 滴水穿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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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滴的声音在脑子里生了根。

    老赵已经分不清时间。审讯室没有窗,只有一盏昏黄的电灯悬在头顶,灯丝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水从天花板特制的装置里滴下来,准确无误地落在他额头正中央。

    开始是凉的,后来是冰的,现在他觉得那水滴是烫的——每一滴都像烧红的铁水,在皮肤上灼出一个洞,一直烫进头骨里去。

    滴答。

    他数到一千七百四十三下时,数乱了。数字在脑子里打转,像一锅煮沸的粥。他想重新数,但水滴的声音盖过了一切思绪。

    滴答。

    “赵守诚。”

    魏正宏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老赵费力地睁开眼——其实他只睁开了右眼,左眼肿得睁不开了。魏正宏坐在桌子后面,正在吃一碗面条。热气腾腾的,有葱花和猪油的香味。

    “饿吗?”魏正宏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高雄码头那家‘阿婆面线’,你常去吃吧?加一个卤蛋,两块豆干,对不对?”

    老赵的胃痉挛了一下。他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不,也许是三天?水米未进,嘴唇干裂得像旱季的稻田。

    魏正宏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得很仔细。面汤的香味在审讯室里弥漫,钻进老赵的鼻孔,钻进他每一个饥饿的细胞。

    “人活着,不就为了这口吃的?”魏正宏放下筷子,用手帕擦擦嘴,“你们那些主义,那些信仰,能当饭吃?能抵得过一碗热腾腾的面?”

    老赵闭上眼。他在想女儿。小梅今年该十五岁了,如果还在老家,应该已经能帮妈妈做饭了。他离家那年,妻子煮了最后一顿面,手擀的面条,浇了鸡蛋卤子。女儿抱着他的腿哭,面条糊了一身。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等台湾解放了,爸爸就回来,给小梅带花衣裳,带糖果。”

    十二年过去了。花衣裳和糖果,大概早就被女儿忘了吧。也许她连爸爸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

    滴答。

    又一滴水落在额头上。这次老赵浑身一颤——不是疼,是痒。那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痒,让他想用头去撞墙,想把头皮整个撕下来。

    “痒比疼难受,对吧?”魏正宏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这才刚开始。再过几个小时,你会觉得有虫子在头皮里钻。再过一天,你会听见水滴在头骨上的回响。然后你会求我,求我告诉你那个商人的名字,求我让你解脱。”

    老赵咬紧牙关。牙齿在打颤,他咬得太用力,牙龈渗出血来,咸腥的味道在嘴里漫开。

    “硬骨头我见多了。”魏正宏叹了口气,坐回椅子上,“去年抓到一个,撑了五天。最后疯了,把自己额头那块肉生生抠了下来。抠下来之后还笑,说‘不痒了,终于不痒了’。”

    他点了支烟,深吸一口,烟雾在灯光下缓缓上升。

    “值得吗?”魏正宏透过烟雾看着他,“为一个你连真实姓名都不知道的人,受这种罪?他可能早就跑了,可能正在哪个温柔乡里搂着女人睡觉,可能已经把你供出来了。你在这受苦,他呢?”

    老赵的右眼瞳孔缩了一下。

    魏正宏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变化。他笑了,站起来走到老赵面前,弯下腰,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他值得。因为他是‘海燕’,对不对?”

    老赵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惊讶吗?”魏正宏直起身,满意地看着他的反应,“我们早就知道高雄有个代号‘海燕’的地下党。三个月前,你们的电台信号就被我们锁定了。每次发报,虽然位置在变,但手法一样——快速、准确,每次发报前有三十的静默,发报后会用摩斯码敲一个‘H’,是‘海燕’的‘海’字首字母,对不对?”

    老赵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想起林默涵发报时的样子——戴着耳机,眉头微皱,手指在电键上快速跳动。发报结束,他会习惯性地敲出几个字母,老赵问过那是什么意思,林默涵说是“祝福”。

    原来那是签名。

    是暴露的根源。

    “你很忠心。”魏正宏拍拍他的肩膀,像在安慰一个老朋友,“但你的同志不太谨慎。或者说,他太自信了,以为我们军情局都是饭桶。”

    他走回桌子旁,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照片,一张一张铺在桌上。

    “高雄港,墨海贸易行总经理,沈墨。”魏正宏拿起一张照片,上面是林默涵穿着西装,在高雄商会酒会上与人交谈的侧影,“三十二岁,祖籍福建晋江,民国三十九年从香港来台经商。表面上看,履历清白,生意兴隆,是高雄商界的新星。”

    他又拿起另一张照片:“但他的生意伙伴很有意思。你看这个人——”他指着照片上一个模糊的身影,“香港‘兴华贸易公司’的经理,真实身份是中共华南局的特派员。还有这个,新加坡的侨商,去年被英国情报部门列为‘可疑人物’。”

    照片一张张铺开,像拼图,一点点拼出林默涵潜伏网络的轮廓。

    “你们在码头仓库的接头,我们拍了照。”魏正宏拿起最后一张照片,凑到老赵眼前,“虽然很模糊,但这个戴金丝眼镜的侧脸,和沈墨有八分像。再加上电台信号最后消失的区域,就在盐埕区——沈墨的贸易行和住宅都在那里。”

    他把照片扔在桌上,双手撑在桌沿,俯身盯着老赵。

    “现在,赵守诚,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魏正宏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老赵的耳朵里,“沈墨,是不是‘海燕’?”

    老赵的呼吸急促起来。汗水混着血水,从额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他拼命眨眼,想把那张照片看清楚——照片上,林默涵的侧脸在仓库的阴影里,眼镜片反射着微弱的光。

    是他。

    是那个会在发报前默念女儿名字的男人,是那个会在完成任务后偷偷喝酒的男人,是那个说过“等台湾解放,我请大家来我家吃饭”的男人。

    是同志。

    是“海燕”。

    滴答。

    又一滴水落下。这次老赵没有感觉到凉,也没有感觉到烫。他只觉得那滴水穿过额头,穿过头骨,一直滴进脑子里,浇灭了最后一点侥幸。

    他们知道了。

    他们全都知道了。

    魏正宏耐心地等着。他见过太多这种时刻——意志崩溃前的最后挣扎。就像堤坝,一旦出现第一道裂缝,很快就会全面溃决。

    审讯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水滴声,规律的,持续的,残忍的。

    滴答。滴答。滴答。

    “我……”老赵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魏正宏凑近了些。

    “我……”老赵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右眼死死盯着魏正宏,“我……呸!”

    一口带血的唾沫,正正吐在魏正宏脸上。

    魏正宏没有动。他甚至没有擦,就那样让唾沫挂在脸上,顺着脸颊往下流。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吓人。

    “很好。”他说,然后转身,对门口的特务说,“把他老婆孩子带过来。”

    老赵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你老婆,王秀英,四十六岁,在台南纺织厂做工。”魏正宏掏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脸,“你女儿,赵小梅,十五岁,在台南女子中学读初三。哦对了,你还有个老母亲,七十三岁,住在屏东乡下,靠给人缝补衣服为生。”

    他每说一个字,老赵的脸色就白一分。

    “你……你们……”

    “我们昨天就派人去请了。”魏正宏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现在应该已经在路上了。放心,我们很客气,就说你在码头立了功,长官要嘉奖,请家属来高雄玩几天。”

    老赵开始挣扎。铁链哗啦作响,刑架被他摇得晃动。伤口崩裂,血从手腕脚踝的镣铐处渗出来,但他感觉不到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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