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正宏!你个王八蛋!你冲我来!冲我来啊!”
“我是在冲你来。”魏正宏坐下来,翘起腿,“你的选择,决定他们的命运。你说,他们活。你不说,他们——”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一家团聚,黄泉路上也不寂寞。”
老赵的喘息声在审讯室里回荡,像一头被困的野兽。他瞪着魏正宏,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血丝密布,狰狞可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水滴还在继续。
滴答。滴答。滴答。
魏正宏看看表:“现在是早上七点。他们坐最早一班车,中午十二点到高雄。你还有五个小时考虑。”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说:“对了,你女儿很用功,这次月考全班第三。老师说她作文写得好,题目是《我的父亲》。你想听听她怎么写你的吗?”
老赵的嘴唇在颤抖。
“‘我的父亲是个英雄。’”魏正宏缓缓念道,声音在空旷的审讯室里回荡,“‘他在码头工作,每天扛很重的货物,手上全是茧子。但每天晚上回家,他都会检查我的作业,不会的题目他教我。父亲说,人要读书,读了书才能明事理,辨是非。等我长大了,要去读大学,要做一个对得起良心的人。’”
老赵的眼泪流了下来。混着血,混着汗,混着这十二年所有的思念和愧疚。
“写得真好。”魏正宏轻声说,“这么好的女儿,你忍心看着她死吗?”
他走了出去,门轻轻关上。
审讯室里只剩下老赵一个人,和水滴的声音。
滴答。滴答。滴答。
老赵低下头,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指甲全没了,指骨露在外面,白森森的。他想起女儿小时候,喜欢玩他的手,说“爸爸的手好大好暖和”。他教女儿写字,女儿的小手握不住笔,他就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写:赵、小、梅。
“爸爸,我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呀?”
“小梅就是小小的梅花。梅花最坚强,冬天那么冷,别的花都谢了,只有梅花开。”
“那我也要像梅花一样坚强!”
女儿稚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老赵闭上眼,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对不起,小梅。
对不起,秀英。
对不起,娘。
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水滴装置就在正上方,那个小小的孔洞里,水一滴滴汇聚,落下,精准地砸在同一个位置。
十二年。
离家十二年了。
他走的时候,女儿才三岁,抱着他的腿哭。妻子红着眼眶给他收拾行李,一件衣服叠了又叠。娘拉着他的手说:“守诚啊,早点回来,娘等你。”
“等台湾解放了,我就回来。”
这句承诺,他对自己说了十二年,对同志说了十二年,在每一个想家的深夜里说了十二年。
可现在,他回不去了。
永远回不去了。
老赵张开嘴,想喊,想叫,想骂,想哭。但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有泪水无声地流,和水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水,哪些是泪。
他想起林默涵。想起那个戴金丝眼镜、说话温文尔雅的男人。想起他发报时专注的神情,想起他说“这份情报关系到成千上万人的性命”,想起他每次完成任务后,都会对着窗外发呆,很久很久。
“老赵,你想家吗?”
“想啊,怎么不想。”
“等任务完成了,我们一起回家。”
“好啊,一起回家。”
回家。
多么温暖的两个字。可对有些人来说,是永远到不了的远方。
老赵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头,对着天花板嘶吼:
“台湾——一定会解放——”
声音在审讯室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弹回来,又撞上去,最后碎成一地。
门外,魏正宏靠在墙上,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指尖。他面无表情地听着里面的嘶吼,听着那绝望的、拼尽全力的呐喊。
“长官,”旁边的特务小声说,“要不要……”
魏正宏摇摇头。他扔掉烟头,用脚碾灭,然后推门走进去。
老赵还在喊,一遍又一遍,声音越来越嘶哑,越来越微弱,但始终没有停。
“台湾一定会解放——台湾一定会解放——”
魏正宏走到他面前,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值得吗?”
老赵停下来,喘着粗气,右眼死死盯着他。
“值得。”他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很坚定,“为了千千万万的人能回家,值得。”
魏正宏点点头。他转身,对特务说:“把他放下来。”
特务愣了一下:“长官?”
“放下来。”魏正宏重复,“给他清洗伤口,换身干净衣服,弄点吃的。”
老赵被从刑架上解下来时,已经站不稳了。两个特务架着他,他像个破布娃娃一样瘫软着,但眼睛始终睁着,看着魏正宏。
“你不杀我?”
“杀你?”魏正宏笑了,“不,我要让你活着。活着看我们抓到‘海燕’,活着看你的同志一个个死在面前,活着看你信仰的一切变成笑话。”
他凑到老赵耳边,轻声说:“这才是最大的惩罚,不是吗?”
老赵的身体颤抖起来。不是害怕,是愤怒,是那种恨不得把眼前这个人撕碎的愤怒。但他没有力气了,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特务架着他往外走。快到门口时,魏正宏突然说:“等等。”
他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塞进老赵血肉模糊的手里。
“你女儿的作文,我抄了一份。”魏正宏说,“留个纪念。”
老赵低头,看着手里那支钢笔。很普通的“英雄”牌,笔帽上有一道划痕。
那是他的钢笔。
是他离家时,女儿偷偷塞进他行李里的。笔帽上那道划痕,是女儿小时候拿着玩,不小心摔在地上留下的。
十二年,这支笔他一直带在身边。每次想家,就拿出来看看。笔尖早就磨秃了,但他舍不得扔。
“你们……”老赵的声音在颤抖,“你们搜了我的家?”
“昨天就搜了。”魏正宏平静地说,“在床底的砖头下面,找到了这个,还有几张照片,一封信。信是你老婆写的,说家里一切都好,让你保重身体。字写得歪歪扭扭,但很认真。”
老赵握紧了钢笔。金属笔身硌进手心的伤口,很疼,但疼不过心。
“带走吧。”魏正宏挥挥手。
老赵被架出了审讯室。走廊很长,灯光昏暗,两边的牢房里传来各种声音——**,哭泣,咒骂,还有人在唱歌,唱荒腔走板的《夜来香》。
他被扔进一间单人牢房。铁门关上,落锁。
牢房里有一张木板床,一床发霉的被子,一个便桶。墙角有扇小窗,装着铁栏杆,能看到一小块灰蒙蒙的天。
下雨了。
雨水顺着栏杆流进来,在地上积了一小摊。老赵趴在床上,脸贴着潮湿的木板,手里紧紧握着那支钢笔。
窗外传来汽笛声。是高雄港的船,又要启航了。
那些船会开往哪里?基隆?香港?还是更远的地方?
会不会有一艘船,能带他回家?
老赵闭上眼,把钢笔贴在胸口。笔帽上的划痕硌着皮肤,很粗糙,但很真实。
“小梅……”他喃喃地说,“爸爸……回不去了……”
雨水敲打着铁窗,滴滴答答,像极了审讯室里的水滴声。
但这一次,他不用数了。
永远不用了。
------
(第31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