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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老赵的钢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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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滴打在高雄港的水泥地面上,碎成千万片细小的水花。

    林默涵躲在码头仓库的铁皮棚下,透过木箱的缝隙往外看。十米外的路灯下,两个穿雨衣的特务正盘查搬运工,手电筒的光柱在雨中胡乱扫射。他怀里揣着刚收到的胶卷——左营军港最新舰艇部署图,热得发烫。

    “老赵,往三号码头走。”他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

    身旁的老赵点点头,将破草帽又往下压了压。这个五十岁的老交通员背已经有些驼了,走路时左脚微微跛着——那是三年前躲避追捕时从二楼跳下留下的旧伤。此刻他右手始终揣在怀里,紧紧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勃朗宁手枪,里面只剩三发子弹。

    “沈先生,”老赵突然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平静,“要是出事了,您只管往海里跳。我水性好,能拖住他们。”

    “一起走。”林默涵斩钉截铁。

    老赵咧开嘴笑了,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我这条命不值钱,您的情报值钱。”

    雨更大了。

    两人贴着仓库墙壁移动,脚步踩在水洼里发出细微的噗嗤声。就在距离码头只有三十米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站住!”

    林默涵的心脏骤然收紧。他不用回头也知道,至少有三个方向的手电筒光柱正朝这边聚拢过来。

    “分头走!”老赵猛地推了他一把,“三号码头第二条驳船,船底有暗舱!”

    “老赵——”

    “走啊!”老赵转身,迎着追兵的方向举起手枪。

    “砰!砰!”

    枪声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沉闷。林默涵看见一个特务应声倒地,另外几个人迅速寻找掩体。老赵边开枪边往反方向跑,故意把脚步踩得很重,溅起大片水花。

    林默涵咬着牙,转身冲进雨幕。

    他奔跑的速度很快,皮鞋踩在湿滑的码头上几次险些摔倒。身后传来更多的枪声、叫喊声,还有老赵粗重的喘息——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急促。

    三号码头到了。

    黑暗中有十几条驳船静静停泊,在雨夜里像一群沉默的巨兽。林默涵迅速辨认出第二条船——那是艘运煤的旧驳船,船身漆着“顺发号”三个模糊的白字。

    他刚准备跳上甲板,身后突然传来老赵凄厉的喊声:“沈墨!快——”

    声音戛然而止。

    林默涵猛地回头。在百米外的路灯下,他看见老赵被四个特务按倒在地。雨水冲刷着老赵的脸,血从他的额头流下来,和雨水混在一起。一个特务用枪托狠狠砸在老赵的后背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但老赵还在挣扎。他突然抬起头,朝着林默涵的方向嘶吼:“跳海!跳——”

    “妈的,还不老实!”特务一脚踩在老赵脸上。

    林默涵的手指深深抠进驳船的木质船舷。木头刺扎进指甲缝里,渗出血来,但他感觉不到疼。他看见老赵的嘴在动,雨水灌进去,呛得他剧烈咳嗽,可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那是一种林默涵很熟悉的眼神,每次执行危险任务前,同志们的眼睛里都会有这种光。

    那是做好了准备的眼神。

    是告别。

    林默涵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纵身跳进冰冷的海水。

    海水瞬间淹没了他。十一月的海水冷得刺骨,像千万根针扎进皮肤。他拼命往下潜,摸索着驳船的船底。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凭感觉——船底应该有个暗舱,老赵说过,那是船工藏走私货的地方。

    肺里的空气快耗尽了。

    就在他几乎要憋不住的时候,手指终于触到一个凹陷。是个活板门!他用力一推,木板松动,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林默涵钻了进去,反手将木板重新盖上。

    黑暗,彻底的黑暗。

    暗舱很小,大概只有半个棺材那么大。他蜷缩在里面,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咚咚咚,像在敲鼓。海水从木板的缝隙渗进来,已经淹到他的腰部。

    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在船上走动。

    “仔细搜!人肯定没跑远!”

    “报告长官,这条船是空的!”

    “船底检查了吗?”

    林默涵屏住呼吸。他的手慢慢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匕首。如果被发现,他至少能带走一个。

    船板被重重踩踏,灰尘簌簌落下。有手电筒的光从木板的缝隙透进来,在黑暗的暗舱里划出几道惨白的光痕。林默涵看见自己的手背,青筋凸起,紧紧握着刀柄。

    “这破船漏得厉害,底下全是水,藏不了人。”一个年轻的声音说。

    “妈的,又让他跑了!”另一个声音骂骂咧咧,“去搜其他船!通知港口封锁,一只苍蝇都不准飞出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

    林默涵没有动。他在暗舱里又待了半个小时,直到外面的喧哗彻底平息,只剩雨声和海浪声。这才轻轻推开木板,从船底探出头来。

    雨还在下,但小了很多。码头上空空荡荡,只有那盏路灯还孤零零地亮着,照着地上的一滩暗红。

    老赵不见了。

    林默涵从海里爬上岸,浑身湿透,冷得牙齿打颤。他贴着墙壁移动,像一道影子,迅速消失在码头区的巷道里。

    二十分钟后,他敲响了盐埕区那栋带阁楼的公寓后门。

    三长两短,停顿,再三短。

    门开了条缝,陈明月的脸出现在门后。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什么也没说,一把将他拉进屋,迅速关上门、上锁、拉上窗帘。

    “受伤了吗?”她的声音在颤抖。

    林默涵摇摇头,靠着墙壁滑坐在地上。海水从衣服里流出来,在地板上积成一滩。陈明月跪在他面前,用毛巾擦他的脸,动作很轻,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老赵……”林默涵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别说话。”陈明月打断他,继续擦他湿透的头发,“先去换衣服,会着凉。”

    但林默涵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很冰,力道大得让陈明月皱起眉。

    “老赵被抓了。”他说,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为了救我。”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陈明月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她放下毛巾,轻声说:“我知道。刚才苏姐派人来报信,码头那边出事了,军情局抓了个人,正在严刑拷打。”

    “在哪里?”

    “你想干什么?”陈明月盯着他,“去送死吗?”

    “他是我带出来的同志。”

    “所以你要让他的牺牲变得毫无价值?”陈明月的声音突然拔高,又猛地压低,“沈墨,你清醒一点!老赵为什么救你?因为那份情报比他的命重要!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去送死,是把情报安全送出去!”

    林默涵抬起头。阁楼昏暗的灯光下,他的眼睛红得可怕,但那种野兽般的冲动正在一点点褪去,重新被冰冷的理智覆盖。

    “你说得对。”他慢慢松开手,扶着墙站起来,“胶卷在我这里,还没湿。准备发报机,今晚必须发出去。”

    陈明月点点头,转身走向衣柜。她挪开几件衣服,在衣柜背板上轻轻一推,木板翻转,露出后面的暗格。发报机静静地躺在里面,旁边是密码本、耳机,还有一沓空白的电报纸。

    林默涵脱下湿透的外套。陈明月递过来干衣服,背过身去。在两人独处时,她始终恪守着某种无形的界限——尽管在外人眼里,他们是结婚三年的夫妻。

    “明月。”林默涵突然叫住她。

    陈明月停住脚步,但没有回头。

    “谢谢你。”他说。

    陈明月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快换衣服吧,水要凉了。”她说着,快步走进厨房。

    林默涵迅速换上干爽的衣服,从怀里掏出那个用油纸包了五层的胶卷。油纸边缘有些湿,但里面的胶卷完好无损。他把胶卷放在桌上,开始调试发报机。

    陈明月端着一盆热水过来,放在他脚边:“泡泡脚,驱寒。”

    “不用——”

    “这是命令。”陈明月蹲下来,不由分说地脱掉他的鞋袜,把他的脚按进热水里。

    滚烫的水让林默涵倒抽一口凉气。但很快,那种温暖从脚底蔓延上来,驱散了海水的寒意。他低头看着陈明月——她蹲在地上,专心致志地帮他洗脚,鬓角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这个画面有种说不出的怪异。就在一个小时前,他还在生死边缘挣扎,一个同志为了救他落入敌手。而现在,在这个狭小阁楼里,一个女人在给他洗脚,热水蒸腾起白色的雾气,让一切都显得不那么真实。

    “老赵有个女儿。”林默涵突然说。

    陈明月的动作顿了一下。

    “在大陆,今年应该十五岁了。”林默涵看着天花板,声音很轻,“老赵说,他离家的时候,女儿才三岁,抱着他的腿哭,不让他走。他答应女儿,等台湾解放了,就回家给她过生日,买最大的蛋糕。”

    “他女儿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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