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
“赵小梅。老赵说,梅花耐寒,希望女儿像梅花一样坚强。”林默涵闭上眼,“每次完成任务,他都会说,‘又离回家近了一步’。今天下午接头的时候,他还开玩笑,说等回去要教我钓鱼,他老家有条河,鱼可肥了。”
陈明月沉默地帮他擦干脚,套上干净的袜子。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桌边开始准备发报需要的材料。
“他会说的。”林默涵突然说。
陈明月转头看他。
“那些刑罚,没人扛得住。”林默涵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魏正宏有的是办法让人开口。老赵会说出他知道的一切——接头方式、暗号、甚至可能猜到你的存在。我们最多还有四十八小时。”
“那就抓紧时间。”陈明月把密码本推到他面前。
发报持续了四十分钟。
林默涵的手指在电键上快速跳动,嘀嘀嗒嗒的声音在狭小的阁楼里回荡。他发送得很小心,每发一段就停下来监听是否有干扰信号。陈明月坐在楼梯口望风,手里握着枪,耳朵贴着墙壁,听着楼下的动静。
凌晨两点十七分,发报结束。
林默涵摘下耳机,额头上全是汗。他迅速销毁电报纸,把发报机收进暗格。胶卷已经通过微缩技术处理,信息全部发送完毕,现在这份胶卷成了烫手山芋。
“要毁掉吗?”陈明月问。
林默涵看着手里那卷小小的胶卷。在灯光下,它泛着暗褐色的光泽,里面藏着左营军港十三艘军舰的详细部署图——这是“台风计划”的关键情报之一。
“不。”他把胶卷重新包好,“老赵用命换来的东西,不能毁。”
“可是——”
“我有办法。”林默涵站起来,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
雨已经停了。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路灯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远处,高雄港的方向隐约传来汽笛声,悠长而苍凉。
“天快亮了。”陈明月走到他身边。
“是啊。”林默涵放下窗帘,转身看着她,“明月,如果……如果老赵撑不住,说出了这个地址,你会怪我吗?”
陈明月摇摇头:“从我答应扮演你妻子的那天起,就准备好了。”
“你本可以拒绝的。”林默涵说,“组织给过你选择。”
“我选了。”陈明月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沈墨,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我们这些潜伏的人,就像在走一条没有尽头的夜路。看不见光,看不见路,甚至不知道自己走的对不对。只能摸着黑往前走,期待着也许天亮了,就能看见方向了。”
林默涵没有说话。他走到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五支钢笔。
他拿起第六支——那是老赵的钢笔,一支很旧的“英雄”牌,笔帽上有道很深的划痕。老赵说过,那是他女儿小时候拿着玩,不小心摔在地上留下的。
“这是第五个。”林默涵把钢笔放进铁盒,轻轻盖上盖子。
陈明月数了数:“不对,是第六个。”
“第一个是我自己。”林默涵说,“从接受任务那天起,我就把自己的放进去了。”
铁盒盖上发出轻微的咔嗒声。那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像某种仪式的完成,又像另一个仪式的开始。
窗外,天色渐渐泛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对高雄的普通人来说,这不过是又一个寻常的早晨。主妇们会起床做早饭,孩子们会背起书包上学,码头工人会扛着货物上船,小贩会推着车沿街叫卖。
但对他们来说,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是指针走向终点的滴答声。
“去睡会儿吧。”陈明月轻声说,“我守着。”
“一起。”林默涵说,“轮流休息,你前半夜没睡。”
陈明月想拒绝,但看到林默涵眼里的坚持,还是点了点头。阁楼很小,只有一张窄床。两人背对背躺下,中间隔着一条无形的线——三年来一直如此。
林默涵闭上眼,但睡不着。黑暗中,他看见老赵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看见路灯下那摊被雨水冲淡的血,听见老赵嘶哑的喊声:“跳海!跳——”
“沈墨。”陈明月突然轻声叫他。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也像老赵一样,你会把我的钢笔收好吗?”
林默涵的身体僵住了。过了很久,他说:“别说傻话。”
“回答我。”
“你不会有事。”林默涵翻过身,在黑暗中看着她的背影,“我保证。”
陈明月轻轻笑了:“这种保证,你自己信吗?”
林默涵沉默了。是啊,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候,谁能保证什么呢?老赵昨天还说要教他钓鱼,今天就已经生死未卜。他们每个人都像是走在悬崖边上,一阵风就能吹下去。
“我会的。”他终于说,“如果你的钢笔,我会收好,带回大陆,交给你的家人。”
“我没有家人了。”陈明月的声音很平静,“我父亲是二二八时被杀的,母亲病死了,哥哥去了大陆,杳无音信。所以沈墨,如果真有那天,你就把我的钢笔……放在一个能看见海的地方吧。我从小就喜欢海。”
林默涵觉得喉咙发紧。他想说些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一声沉重的叹息。
“睡吧。”陈明月说,“天亮了,还有很多事要做。”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
天,真的要亮了。
而在高雄警备司令部的审讯室里,天永远不会亮。
老赵被绑在刑架上,头无力地垂着。血从他的嘴角、鼻孔、耳朵里流出来,在胸前凝固成暗红色的痂。他的十根手指的指甲全被拔掉了,露出鲜红的嫩肉。
魏正宏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用手帕擦着眼镜。
“赵守诚,四十九岁,高雄码头搬运工,祖籍山东。”魏正宏戴上眼镜,拿起桌上的档案,“民国三十八年随国军撤退来台,在码头干了三年,表现良好,从未参与任何政治活动。很干净的背景,干净得不像真的。”
老赵没有反应。
“你的同伙是谁?”魏正宏问,语气温和得像在聊家常,“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商人,叫什么名字?住哪里?你们怎么接头?”
老赵慢慢抬起头。他的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右眼却异常明亮。他盯着魏正宏,咧开嘴笑了,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嘴。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魏正宏也笑了。他站起来,走到老赵面前,仔细端详着他的脸,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你知道吗,我最佩服你们这种人。”魏正宏说,“明明知道说了就能少受罪,明明知道不说就是死路一条,可偏偏就是不说。为什么?为了信仰?为了主义?还是为了那些远在大陆,可能早就忘了你的人?”
老赵啐出一口血沫,正中魏正宏的皮鞋。
魏正宏低头看了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掏出手帕,蹲下来,仔仔细细地擦掉鞋上的污渍。动作很慢,很认真,好像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擦完了,他把手帕扔进旁边的火盆。火焰猛地窜高,照亮了他半边脸。
“我弟弟也是地下党。”魏正宏突然说。
老赵的右眼微微动了一下。
“民国三十六年,在徐州。”魏正宏站起来,背对着老赵,看着墙上那面青天白日旗,“他被俘的时候,我去看过他。我劝他,写个悔过书,就能活命。你猜他说什么?”
审讯室里很安静,只有火盆里木炭噼啪作响。
“他说,大哥,人这辈子,总得信点什么。”魏正宏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后来他被枪毙了,我收的尸。子弹从后脑打进去,脸都打烂了,但我认得他脖子后面那颗痣。”
他走到老赵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不到一尺。
“所以我知道你们不怕死。”魏正宏轻声说,“但我有的是办法,让你们比死更难受。”
他招招手,一个特务端着一盆水过来。
“这叫‘水滴刑’。”魏正宏从盆里舀起一瓢水,慢慢浇在老赵头上,“很古老,但很有效。水会一滴一滴,滴在你的额头上。开始你觉得没什么,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一天,两天……那滴滴答答的声音,会钻进你的脑子里,你的骨头里。你会疯的,真的,我试过很多人,最后都疯了。”
冰凉的水顺着老赵的脸往下流。他打了个寒颤。
“现在告诉我,”魏正宏弯下腰,凑到他耳边,“那个商人,叫什么名字?”
老赵闭上眼。
水,一滴,一滴,滴在他的额头上。
声音在空旷的审讯室里回荡,像钟摆,像倒计时,像生命一点点流逝的声音。
窗外,天亮了。
但审讯室没有窗。这里永远没有天亮。
只有水声,滴答,滴答,滴答。
永无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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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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