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有游客,容易隐蔽。但如果阿旺是特务,这个地点就暴露了。
他需要预备方案。
钢笔在地图上画出一条曲折的线:从贸易行出发,先往南到哈玛星码头,穿过鱼市场,再折向北,绕到寿山脚下。那里有个废弃的防空洞,是备用接头点之一。
但这条路线太长了,中途变数太多。
林默涵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张启明的脸——那个三十出头、总是怯生生的海军文书。第一次接头时,张启明紧张得打翻了茶杯,茶水洒在“台风计划”的草稿上,墨迹晕开一片。
“林……林同志,对不起,我太笨了。”张启明手忙脚乱地擦桌子。
“没关系。”林默涵当时说,“记住,越危险的时候,越要表现得正常。你现在是给海军基地的军官送茶叶的商人,我是买茶叶的客人。我们之间,只有买卖。”
“我记住了。”张启明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时,背挺直了些。
后来几次接头,张启明一次比一次沉稳。直到上周,他递过微缩胶卷时,忽然说:“林同志,我母亲病得很重。如果……如果我出了事,能不能拜托组织,照顾她?”
“你不会出事。”林默涵当时这样回答。
可现在……
窗外又下起了雨。高雄的雨季就是这样,缠绵不绝,像是永远也哭不完的眼泪。
林默涵睁开眼,从怀里掏出怀表。表盖内侧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那是女儿晓棠周岁时的样子,眼睛又大又亮,对着镜头笑。照片背面,妻子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盼归。”
他轻轻摩挲着照片,然后打开办公桌最底层的暗格。里面有一支钢笔,笔帽可以拧开,中空的部分刚好能塞进一卷微缩胶卷。这是“老渔夫”交给他的最后一件工具,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现在,是万不得已的时候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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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贸易行打烊。
林默涵像往常一样,最后一个离开。他检查了每一扇窗户,锁好柜台的抽屉,然后关灯。走出门时,阿旺正在锁大门。
“老板慢走。”
“辛苦了。”林默涵撑开伞,走进雨中。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路去了盐埕埔的市场。这个时间,市场里还有零星几个摊位在收摊。卖鱼的阿婆看见他,招呼道:“沈先生,今天有新鲜的虱目鱼,要不要带一条回去煮汤?”
“来一条吧。”林默涵走过去,挑了一条中等大小的。
阿婆利落地杀鱼、去鳞,用油纸包好。递过来时,她压低声音说:“下午有个戴斗笠的人来买鱼,问沈先生是不是常来。我说是,他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长什么样?”
“没看清脸,个子不高,左手好像有点不方便,一直揣在兜里。”
左手不方便。张启明的左手小时候受过伤,握笔姿势不太自然。
林默涵心里一沉,脸上却笑着:“可能是想找我谈生意吧。谢谢阿婆,钱不用找了。”
他提着鱼继续往前走。雨越下越大,街道上行人稀少。转过街角时,他从橱窗玻璃的反光里看到,身后五十米左右,有两个人影不紧不慢地跟着。
黑色雨衣,看不清脸。
林默涵没有加快脚步,反而在一家糕点铺前停下来,买了半斤凤梨酥。付钱时,他用余光确认——那两个人也停下了,站在对面的屋檐下,像是在避雨。
是监视,还是跟踪?
如果是监视,说明军情局只是怀疑,还没有证据。如果是跟踪,那就意味着他们准备收网了。
林默涵拎着鱼和糕点,继续往家的方向走。他的住处离贸易行不远,是一栋二层的日式木屋,带个小院。走到门口时,他像往常一样掏钥匙,但手指在锁孔前停住了。
门把手上,有一道细微的划痕。
早上出门时还没有。
有人进去过。
林默涵的心跳快了一拍,但呼吸依然平稳。他若无其事地打开门,朝屋里喊:“明月,我回来了,买了鱼。”
没有回应。
他放下东西,脱鞋进屋。榻榻米上很干净,一切都井井有条。但书架上那套《唐诗三百首》的顺序不对——他习惯把李白的诗放在最外面,现在变成了杜甫。
有人翻过。
林默涵走进厨房,开始处理鱼。剖开鱼腹时,他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鱼肚子里,有一小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他迅速关上厨房门,打开油纸。里面是一支普通的牙膏,牌子是“黑人”,已经用了一半。他拧开盖子,用力一挤——
牙膏里裹着一卷微缩胶卷。
还有一张小纸条,用极小的字写着:“明日三点,防空洞。张已被捕,我暴露,勿回咖啡馆。燕子。”
燕子,是苏曼卿的代号。
纸条的落款处,画着一只简笔画的海燕,翅膀张开,像是要冲破风雨。
林默涵盯着那张纸条,很久很久。然后他走到灶台前,点燃火柴,看着纸条在火焰中蜷曲、变黑、化成灰烬。牙膏里的微缩胶卷,他小心地取出来,藏进怀表的后盖——那里有个夹层,刚好能塞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继续处理鱼。去鳃,刮鳞,切姜片。锅里的水烧开了,蒸汽弥漫开来,模糊了玻璃窗。
窗外,那两个穿黑雨衣的人还站在街对面。
窗内,林默涵将鱼放进锅里,看着它在沸水中沉浮。白色的鱼肉逐渐变得紧实,就像这个岛上越来越收紧的网。
鱼汤的香气飘出来时,陈明月回来了。她浑身湿透,伞也坏了半边。
“怎么了?”林默涵问。
“回来的时候,在巷口被人撞了一下。”陈明月脱下湿外套,左臂上有一道擦伤,“是个戴斗笠的男人,撞完就跑。我觉得不对劲,绕了两条街才回来。”
她说着,忽然压低声音:“还有,刚才路过明星咖啡馆,门口停着警车。我从后门看了一眼,里面乱糟糟的,苏姐不在。”
林默涵没有说话,只是盛了一碗鱼汤递给她。
“趁热喝。”
陈明月接过碗,手在微微发抖。她看着林默涵,想问什么,但最终没有问出口。两人就这样坐在厨房里,听着雨声,喝着鱼汤。
汤很鲜,但喝在嘴里,却有些发苦。
“明天……”陈明月终于开口。
“明天我要去码头看一批新到的货。”林默涵打断她,“你留在家里,把阁楼收拾一下。有些旧东西,该扔的就扔了。”
陈明月明白了。阁楼里有发报机,有密码本,有所有不能见光的东西。
“好。”她点头,然后补充道,“我上午去买几个麻袋。旧东西,装袋子里扔,不容易引人注意。”
“聪明。”
晚饭后,林默涵像往常一样看书。那本《唐诗三百首》摊在膝上,他翻到李白的《行路难》: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陈明月在隔壁房间整理东西,偶尔传来轻微的响动。林默涵知道,她是在处理那些可能成为证据的物品——用过的发报纸要烧掉,密码本要一页页撕碎泡进水里,电台的零件要拆散,分次带出去扔在不同的垃圾堆。
这些都是训练过的流程。在南京时,在重庆时,在上海时,他们都这样做过。但这一次,感觉不一样。
这一次,是在孤岛上。四面都是海,退无可退。
晚上十点,雨停了。林默涵走到院子里,点了一支烟。他其实不常抽烟,只有在压力最大的时候才会点一支。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明灭,像孤岛上最后一点烽火。
远处的海面上,有军舰的灯光在移动。那是左营海军基地的方向,“台风计划”的舰艇正在集结。如果他不能把情报送出去,那些军舰会在某个清晨驶向海峡对岸,炮弹会落在厦门的海岸线上,落在鼓浪屿,落在他女儿和千万个孩子的家园。
烟抽到一半时,陈明月走出来,给他披了件外套。
“起风了,进屋吧。”
林默涵转头看她。月光下,陈明月的脸显得很苍白,但眼睛很亮。这双眼睛见过太多——见过丈夫牺牲,见过同志被捕,见过死亡和背叛,但从来没有见过恐惧。
“明月。”他忽然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明天我回不来——”
“没有如果。”陈明月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会回来。因为情报必须送出去,而我是你的妻子,我会在这里等你。”
她用了“妻子”这个词。不是“名义上的妻子”,不是“工作伙伴”,就是妻子。
林默涵看着她,很久,然后点点头。
“好,我回来。”
他掐灭烟,走回屋里。在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夜空。云层散开了一些,露出一两颗星星。很暗淡,但毕竟是光。
明天下午三点,防空洞。
他会去。因为他是海燕,注定要穿越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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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左营海军基地审讯室。
张启明被绑在椅子上,脸上全是血。他的左眼肿得睁不开,右手的三根手指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那是被铁钳夹断的。
魏正宏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张文书,你这是何苦呢?”他叹了口气,“早点说出来,少受点罪。你母亲还在医院等着你回去,不是吗?”
听到“母亲”两个字,张启明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我……我真的不知道……”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就是个文书,抄抄写写……那些情报,不是我偷的……”
“不是你偷的,那是谁给你的?”魏正宏俯身,盯着他的眼睛,“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商人,姓沈,对不对?他在高雄港有家贸易行,做糖业出口。他给了你多少钱?一千?两千?还是答应送你母亲去美国治病?”
张启明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个反应,被魏正宏准确地捕捉到了。
“看来我猜对了。”魏正宏直起身,对身后的副官说,“去查高雄港所有做糖业出口的贸易行,老板戴金丝眼镜的,一个都不要放过。”
“是!”
副官离开后,审讯室里只剩下魏正宏和张启明两个人。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下都敲在神经上。
“张启明,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魏正宏的声音忽然变得温和,“你说了,我保证送你母亲去最好的医院,用最好的药。你还可以去美国,开始新生活。但如果你不说——”
他走到墙边,拿起一根通红的烙铁。
“——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张启明看着那根烙铁,呼吸越来越急促。汗水、血水和泪水混在一起,从脸上淌下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闭上了眼睛。
“我……不知道。”
魏正宏笑了。那是冰冷的,没有一点温度的笑。
“好,很好。”
烙铁按了下去。
惨叫声穿透审讯室的水泥墙,在深夜的海军基地里回荡,像某种濒死动物的哀鸣。基地外,海浪拍打着防波堤,一声,又一声,永不停歇。
而在更远处的海面上,一艘艘军舰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清晰。它们的炮口指向西方,指向那片大陆,指向1955年春天即将到来的风暴。
风暴眼里,一只海燕正在振翅。
(第23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