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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33章牙膏里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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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是从凌晨三点开始下的。

    林默涵站在“墨海贸易行”二楼的窗前,看着盐埕区的街道在雨幕中变得模糊。高雄的雨季来得猝不及防,就像张启明的突然失踪——已经整整四十八小时了。

    桌上的收音机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正在播报“中央广播电台”的早间新闻:“……国军将士英勇善战,在东南沿海屡建奇功……”

    他抬手关掉收音机。

    新闻越是高调,越说明有事要发生。这是他在隐蔽战线工作十二年来总结的经验。魏正宏的军情局第三处,最近在高雄港增设了两个检查站,对出口蔗糖的货船检查尤其严格。三天前,左营海军基地文书张启明本该在“明星咖啡馆”交接“台风计划”的舰艇调动表,人没有出现。

    “沈先生,您的茶。”

    陈明月端着白瓷茶盏走进书房,旗袍的下摆有些湿。她刚从菜市场回来——这是她每天早晨的固定行程,既是为采购,更是为了观察街面情况。

    “今天码头多了两辆吉普车。”她将茶盏放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车牌是军字头的,不是警察局的车。”

    林默涵没有转身,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击。摩斯密码的节奏:危险等级,三级。

    陈明月会意,走到书桌前整理文件。她的动作看起来从容不迫,右手却从抽屉里摸出那支勃朗宁手枪,塞进旗袍侧面的暗袋。

    “张启明会不会……”她欲言又止。

    “不一定。”林默涵终于转过身,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如常,“也可能是他母亲病情加重。上周接头时,他说过老太太咳血了。”

    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永远做最坏的打算,但也永远不放弃希望。在白色恐怖笼罩的台湾,每一个同志都是火种,熄灭一个,地下网络就暗一分。

    “今天上午十点,港务处的王处长约你谈下个月的糖业配额。”陈明月递过一张请柬,“在‘蓬莱阁’酒楼,说是要介绍几位从台北来的朋友给你认识。”

    林默涵接过请柬,烫金的字体在晨光中有些刺眼。

    蓬莱阁,高雄最高档的酒楼,也是军情局特务最喜欢的碰头地点。三个月前,地下党员老周就是在那里“失足”坠楼。警方给出的结论是醉酒失足,但老周从来不喝酒。

    “准备一份厚礼。”他说,“把我从日本带回来的那套茶具包上。”

    “那套汝窑的?”陈明月蹙眉,“太贵重了,而且是你父亲的遗物。”

    “正因为贵重,才显得真诚。”林默涵走到书桌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紫檀木的茶具匣子里,五只天青色的茶盏静静躺在丝绒衬布上。这是1948年离开上海时,父亲塞给他的唯一物件。

    “商人沈墨,就是个唯利是图的投机分子。”他取出茶具,手指拂过冰凉的釉面,“这样的人,为了巴结港务处长,什么都舍得。”

    陈明月看着他,忽然说:“有时候,我分不清哪个是真正的你。”

    林默涵的手顿了一下。

    “都是真的。”他将茶盏一一包进锦盒,“在敌人面前是沈墨,在同志面前是林默涵。就像这茶具,装茶是容器,必要时也能成为武器。”

    锦盒盖上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

    上午九点四十分,雨势稍歇。

    林默涵的黑色福特轿车停在蓬莱阁酒楼门口。门童撑伞迎上来,他下车时特意整理了一下西装——深灰色英国呢料,领带是暗红色的,配着金丝眼镜,完全符合一个成功侨商的模样。

    “沈先生,王处长已经在‘听涛轩’等您了。”酒楼的经理亲自迎出来,脸上的笑容堆得过分殷勤。

    林默涵点头,示意司机将礼物提上。

    穿过大堂时,他看似随意地扫视四周。靠窗的第三张桌子坐着两个穿中山装的男人,面前的茶一口没动。楼梯转角有个卖香烟的小贩,目光却总往门口瞟。

    军情局的人。至少四个。

    “听涛轩”是二楼最大的包间,推开雕花木门,港务处的王处长立刻起身:“哎呀,沈老弟,你可算来了!”

    圆桌旁还坐着三个人。

    林默涵迅速在心里过了一遍档案:左边戴圆框眼镜的是高雄海关稽查科长刘振邦,中间那个身材微胖、笑容可掬的是台北糖业公会的副会长,右边……

    他的目光在右边那人身上停留了半秒。

    四十五岁上下,国字脸,鬓角已有白发,穿着笔挺的将校呢军装,肩章上是少将的一颗星。此人坐姿端正,双手自然搭在膝上,但右手食指有规律地轻敲膝盖——这是长期握枪的人特有的小动作。

    “我来介绍。”王处长红光满面,“这位是军情局第三处的魏正宏处长,今天特地从台北过来视察。魏处长,这就是我常跟您提起的沈墨沈先生,我们高雄商界年轻有为的翘楚啊!”

    魏正宏站起身,伸出手。

    “沈先生,久仰。”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带着江浙口音的官话。

    林默涵握住那只手。手掌厚实,虎口有老茧,食指关节处有细微的疤痕——是长期扣动扳机磨出来的。

    “魏处长抬爱,沈某不过是个做小本生意的。”他谦逊地笑着,松开手时感觉到对方加重了力道,像是在试探什么。

    宾主落座。王处长张罗着倒酒,魏正宏却摆摆手:“公务在身,茶即可。”

    “魏处长真是清廉。”林默涵顺势接话,示意服务员上茶,“正好,沈某带了一套茶具,虽不是什么**,但也算有几分雅趣。王处长,不如让沈某献个丑?”

    “好好好!早就听说沈老弟精通茶道!”

    锦盒打开,天青色的汝窑茶盏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魏正宏的目光落在茶具上,忽然说:“这套茶具,沈先生从何处得来?”

    “家父的收藏。”林默涵一边烫盏,一边从容应答,“家父早年在福建经营茶庄,后来去了南洋。这套茶具是他四十岁寿辰时,一位老友所赠。可惜家父去年过世,这便成了遗物。”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圈甚至微微发红。这是沈墨档案里写明的身世——父亲沈怀仁,福建晋江茶商,1949年病逝于新加坡。军情局就算去查,也只能查到新加坡华侨总会有这么个记录。

    “睹物思人,沈先生孝心可嘉。”魏正宏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林默涵开始泡茶。凤凰单枞的香气在包间里弥漫开来,他每一个动作都标准而流畅:温壶、置茶、醒茶、冲泡、分茶。但在行家眼里,这些动作里藏着另一套语言——

    执壶的手势,是摩斯密码的“安全”;

    斟茶时茶壶的倾斜角度,代表“有监视”;

    茶水分入五杯,每杯七分满,这是“五人,七成危险”。

    如果有同志在场,就能读懂这套“茶道密码”。但此刻,包间里只有敌人。

    “好茶。”魏正宏端起茶盏,却不喝,只是轻轻转动,“沈先生在日本留学时,学的不是茶道吧?”

    “早稻田大学经济学部。”林默涵微笑,“茶道只是业余爱好。说起来,当年在东京,还跟着一位中国老师傅学过几个月,可惜资质愚钝,只学了皮毛。”

    “那位老师傅贵姓?”

    “姓周,周明德师傅。听说后来回国了,也不知道现在在哪。”林默涵面不改色。

    周明德确有其人,是东京华侨中有名的茶道家,1946年回国,1949年后去了香港。这条线,军情局查不到,也无需查——魏正宏只是在试探他是否真的在日本生活过。

    “沈先生的闽南语说得很地道。”魏正宏忽然换成了闽南语。

    “祖籍晋江,从小就会。”林默涵也用闽南语回答,还特意带上了晋江口音里的腔调,“家父说,走遍天下,乡音不能忘。”

    “说得好。”魏正宏点点头,又转回官话,“我听说沈先生的贸易行,主要做蔗糖出口?”

    “是。台湾的糖品质好,在香港、南洋都很受欢迎。”

    “最近出口还顺利吗?”

    “托王处长的福,还算顺利。”林默涵看向王处长,对方立刻接话:“沈老弟的货船,手续都是最快办妥的,绝对合法合规!”

    魏正宏笑了笑,那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

    接下来的饭局,表面觥筹交错,实则暗流涌动。魏正宏问了十几个问题,从贸易行的经营状况,到香港市场的糖价波动,甚至问到林默涵在高雄的住处、平时的社交圈子。每一个问题都看似随意,串联起来却是一张严密的网。

    林默涵对答如流。沈墨这个身份,他已经演练过上千遍——从童年记忆到留学经历,从商业往来到生活习惯。他甚至“不经意”地提到,上个月去台北时,在“明星咖啡馆”遇到一位故人,结果认错了人,闹了笑话。

    “明星咖啡馆?”魏正宏夹菜的手停了停。

    “是啊,听说那家的咖啡不错,可惜沈某喝不惯,还是喜欢茶。”林默涵笑着摇头,“那天看到一位女士,背影很像我新加坡表妹,结果上去打招呼,认错了,尴尬得很。”

    这句话半真半假。他确实去过明星咖啡馆,也确实见过苏曼卿——但那是接头,不是认错人。这样说出来,反而洗清了嫌疑。如果军情局去查,咖啡馆的服务员可能会记得有个戴金丝眼镜的商人认错人,这恰恰成了佐证。

    饭局进行到一半,包间门被敲响。

    一个年轻军官走进来,在魏正宏耳边低语几句。魏正宏的脸色没有变化,但林默涵注意到,他右手食指敲击膝盖的频率加快了。

    “各位慢用,我有点公务要处理。”魏正宏起身,对林默涵点点头,“沈先生,今天聊得很愉快。希望以后有机会,能尝尝你泡的其他茶。”

    “随时恭候。”

    魏正宏离开后,包间里的气氛明显松了下来。王处长开始大谈高雄港的发展规划,刘振邦则抱怨海关事务繁琐。林默涵配合地笑着,心里却在想刚才那个年轻军官说的话——

    从口型判断,是“人找到了”。

    找到谁?张启明吗?

    ------

    下午两点,林默涵回到贸易行。

    陈明月正在柜台对账,见他进来,递过一个眼神。林默涵微微摇头,示意现在不能说。

    贸易行里有两个新来的伙计,是王处长“推荐”来的。名义上是帮忙,实则是监视。其中一个叫阿旺的年轻人格外殷勤,总是找机会在林默涵身边转悠。

    “老板,上午有位客人送来一箱凤梨,说是感谢您上回帮忙。”阿旺凑过来。

    “放仓库吧,明天给员工分了。”

    “好嘞!”阿旺应着,却没有立刻离开,“老板,那位客人还说,想请您明天去他家坐坐,他新得了一饼老普洱茶,想请您品鉴。”

    林默涵心里一动。

    凤梨,在台湾话里叫“旺来”,是吉利的象征。但“一箱凤梨”这个说法,是他们和苏曼卿约定的暗号——意思是“有紧急情报,明日接头”。

    “哪位客人?”

    “姓周,说是您新加坡的同乡。”

    周,是苏曼卿丈夫的姓。这个阿旺,要么是同志,要么是军情局在试探。

    “知道了。”林默涵不动声色,“明天上午我要去码头看货,下午有空。你回复周先生,说我下午三点过去。”

    “是!”

    阿旺离开后,林默涵走进办公室,关上门。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高雄地图,手指在“盐埕区”和“鼓山区”之间移动。

    明天下午三点,原本的接头地点是鼓山区的英国领事馆旧址——那里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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