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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廿八日下午一点五十分,台北的气温正好。
阳光透过法国梧桐已经开始泛黄的叶子,在仁爱路的石板街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明星咖啡馆就在这条路的转角,一栋两层楼的巴洛克式建筑,白色外墙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灰黄的砖石,反而增添了几分岁月沉淀的味道。
林默涵推开咖啡馆的玻璃门,门上挂着的铜铃叮当作响。
店里弥漫着咖啡豆烘焙的香气,混合着奶油和肉桂的味道。下午时分客人不多,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个穿西装的男人在看报纸,角落里有个女学生在写功课,吧台后面传来收音机播放的日语老歌——那是店主故意放的,为了让偶尔进来的日本客人感到亲切。
“欢迎光临。”
苏曼卿从吧台后面抬起头,手里擦着一只玻璃杯。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旗袍,头发松松挽成髻,斜插一根木簪,耳朵上坠着小小的珍珠耳钉。看见林默涵,她脸上绽开职业化的灿烂笑容,眼角细微的皱纹也跟着漾开——那是常年笑脸迎人留下的印记。
“沈老板,好久不见!”她的声音清脆响亮,足够让店里每个人都听见,“您上次说要的咖啡豆,我给您留着呢,上等的危地马拉豆子,今天刚到货。”
“苏老板有心了。”林默涵摘下礼帽,挂在门边的衣帽架上,动作从容自然。他选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那里视线最好,能看到整个咖啡馆的入口和窗户,“先来杯茶吧,有点乏。”
“雨前龙井?”苏曼卿放下杯子,走过来,手里拿着菜单,却没有递给他。
“正是。”
“巧了,昨天刚到的明前茶,您尝尝?”苏曼卿笑着,眼睛里却闪过一丝只有林默涵能读懂的神色——那是警示。
明前茶,意思是“明天前的茶”,暗示今天不宜接头,必须等到明天。
林默涵神色不变,点点头:“那就明前茶。不过今天既然来了,苏老板先给我泡一壶别的,让我解解渴。”
“好嘞,您稍等。”
苏曼卿转身走向吧台,旗袍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她走路时习惯性地将重心放在左脚,右脚会稍稍拖一下——那是两年前一次任务中留下的旧伤,当时她为了掩护一份情报,从二楼窗户跳下,摔伤了脚踝。
林默涵看着她的背影,端起桌上的凉水喝了一口,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整个咖啡馆。
窗边那两个看报纸的男人,一个戴金丝眼镜,一个留着小胡子,报纸拿得很稳,但翻页的频率不太自然——真正的读者会随着阅读速度翻页,而他们每隔大约一分钟翻一次,像是在计时。吧台旁的收音机音量调得适中,但播放的日语歌曲是《荒城之月》,一首关于离愁别绪的歌,苏曼卿通常不会在下午放这种调子的曲子,除非是某种暗示。
而最让林默涵在意的,是咖啡馆墙上那面镜子。
镜子正对着门口,角度调整得很巧妙,能反射出入门客人背后的街道景象。此刻镜子里,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奥斯汀轿车,车里坐着人,但因为反光,看不清面容。
是巧合,还是监视?
林默涵收回视线,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怀表看了看:一点五十五分。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五分钟。
“您的茶来了。”
苏曼卿端来一个红木茶盘,上面摆着一套白瓷茶具。她在林默涵对面坐下,动作熟练地温壶、置茶、冲泡。水汽袅袅升起,模糊了她半边脸。
“今天怎么有空来台北?”她一边倒茶一边问,声音不大,刚好两人能听见。
“生意上的事,见个客户。”林默涵接过茶杯,没有立刻喝,而是用指尖在杯壁上轻轻叩击——三下,停顿,两下,再停顿,三下。
摩斯密码:危机?
苏曼卿的手顿了顿,茶壶在空中停留了一瞬。然后她继续倒第二杯茶,同时用左手无名指在茶盘边缘轻轻划动——那根手指上有一道淡粉色的枪伤疤痕,此时她用手指划出的轨迹,是阿拉伯数字“3”。
三天。
林默涵垂下眼睛,看着杯中碧绿的茶汤。茶叶缓缓舒展,像一群沉睡的鱼儿突然苏醒。三天,和他预估的时间一致。“台风计划”将在三天内启动,或者至少,关键动作会在三天内发生。
“尝尝,今年的新茶。”苏曼卿将茶杯推到他面前,自己也端起一杯,浅浅抿了一口。她的嘴唇沾了茶水,泛着水光,说话时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像是在闲聊:“听说高雄那边最近天气不好,常下雨?”
“是啊,入秋了,台风季还没过完。”林默涵也端起茶杯,茶汤入口微涩,后味回甘。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次是另一套密码:魏正宏在高雄,军火已到,目标凤山,需确认“台风”细节。
苏曼卿的睫毛颤了颤。她端起茶壶续水,水流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入杯中,没有溅出一滴。续完水,她将茶壶放回茶盘,左手看似随意地搭在桌沿,食指、中指、小指依次轻叩桌面。
情报不全,正在查。明日下午两点,老地方,带“礼物”。
“礼物”,在暗语中指代重要的情报或物品。
林默涵点点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对了,苏老板,上次你说想进一批台湾的茶叶到香港,我托人问了,这是报价单,你看看。”
他将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这是一份真正的茶叶报价单,墨海贸易行的抬头,详细列着各类茶叶的规格、价格、运输费用。但在第三页的空白处,用极淡的铅笔写了三行字,需要对着光倾斜一定角度才能看见:
“凤山三号仓库,宪兵与陆军共同守卫,通行证需双章。入库时间为午夜零点至凌晨四点,每日四辆卡车,已连续三日。明日为最后一批。”
苏曼卿接过文件,翻到第三页,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然后合上,笑容不变:“价格还不错,不过我还要跟合伙人商量商量。这样吧,沈老板,这份报价单我先留着,明天给您答复?”
“好。”林默涵看了看怀表,两点十分。他该走了,停留太久会引起怀疑。
“那我就不多留了,下午还要去见客户。”他站起身,从衣帽架上取下礼帽。
“我送送您。”苏曼卿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铜铃再次叮当作响,门开时,午后的阳光涌进来,有些刺眼。
“沈老板慢走,茶钱记我账上。”苏曼卿站在门口,挥了挥手。
林默涵点头致意,转身朝街道西侧走去。走了大约二十步,他停下脚步,假装要掏手帕,实则借着这个动作,用眼角余光瞥向咖啡馆的方向。
玻璃窗内,苏曼卿已经回到吧台后面,正在擦拭杯子。窗边那两个看报纸的男人,其中一个抬头看了门口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报。街对面那辆黑色的奥斯汀轿车,依然停在那里,没有动静。
林默涵继续往前走,脚步不疾不徐。他需要走三个街口,到下一个路口叫黄包车。这个距离足够他观察是否有人跟踪。
第一个街口,他停下来看了一家钟表店的橱窗。橱窗玻璃反光里,身后街道人来人往,没有发现可疑身影。
第二个街口,他进了一家书店,说是要给贸易行买些文具。在书架前停留了大约十分钟,期间有三个顾客进来,一个学生,一个中年妇女,一个老先生,都没有异常。
第三个街口,他招手叫了辆黄包车。
“去中山北路,玫瑰旅社。”
车夫拉起车,小跑着前进。林默涵靠在椅背上,摘下礼帽盖在脸上,像是要小憩。但帽檐下的眼睛睁着,透过缝隙观察着车后的街道。
起初一切正常。但过了两个路口后,另一辆黄包车出现在后方大约五十米处,车上坐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那辆车一直保持着这个距离,林默涵的车快,他也快,林默涵的车慢,他也慢。
是跟踪,而且很专业。
林默涵在心里迅速计算着路线。中山北路的玫瑰旅社是他预先订好的落脚点,但现在已经不能去了。他需要甩掉尾巴,而且不能让对方察觉自己已经发现了。
“师傅,改个地方。”他忽然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刚睡醒,“不去玫瑰旅社了,去永乐町,霞飞路口那家‘清心茶室’。”
“好嘞!”车夫应了一声,在前面的路口拐了弯。
林默涵从口袋里摸出香烟,点了一根,慢悠悠地抽着。烟雾在空气中缭绕,他透过烟雾观察着后方——那辆黄包车也跟着拐弯了,距离缩短到大约三十米。
确定是跟踪无疑。
“师傅,再快点,我赶时间。”林默涵说着,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钞票,从前面递过去。
“马上马上!”车夫看见钞票,脚下生风,车子明显快了起来。
两辆黄包车一前一后,在台北的街巷里穿行。林默涵的脑子飞快运转:对方是什么人?魏正宏的手下?还是台湾警备司令部的外勤?如果是,说明自己或者苏曼卿已经暴露,至少是引起了怀疑。如果不是,那可能是其他势力——中统?美国人?或者是本地帮派?
无论是谁,都不能让他跟到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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