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两边是低矮的木屋,晾衣竿横七竖八地架在空中,挂满了衣服、被单。巷子很窄,只能容一辆黄包车通过。
“师傅,停一下。”林默涵忽然说。
车夫刹住车,不解地回头:“先生,还没到……”
“我就在这下。”林默涵跳下车,付了车钱,又额外给了些小费,“您继续往前拉,到巷子口再停,如果有人问,就说刚才的客人半路下车了,您也不知道他去哪了。”
车夫愣了愣,但看见手里多出的钞票,还是点了点头,拉起车继续往前跑。
林默涵转身闪进两栋木屋之间的缝隙。缝隙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他快速穿过,来到另一条平行的巷子,然后贴着墙,屏住呼吸。
大约十秒后,那辆跟踪的黄包车出现在缝隙的另一端。车上的男人跳下车,快步走到缝隙口,探头往里看了看——巷子深处空无一人,只有晾着的衣服在风里飘荡。
男人低声骂了句什么,转身跑回车上,催促车夫继续往前追。
等车声远去,林默涵才从藏身处走出来。他拍了拍西装上的灰尘,整理了一下领带,然后朝相反方向走去。
这条巷子通向一条热闹的商业街。林默涵混入人群,在街边的成衣店买了件灰色的普通外套,换下身上的西装,又将礼帽塞进刚买的布袋里。然后他走进一家公共厕所,在隔间里用随身携带的化妆品——一盒深色的粉底——稍微加深了肤色,在唇上贴了撮假胡子,最后戴上一副平光眼镜。
再走出来时,他已经从一个衣着体面的商人,变成了一个面色黝黑、留着胡子、穿着普通外套的中年男人。
他招手叫了另一辆黄包车。
“去大稻埕码头。”
车子在夕阳中前进。林默涵靠坐在车里,看着台北的街景在眼前流淌。刚才的追逃不过二十分钟,但他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现在被风一吹,凉飕飕的。
跟踪者是谁?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
如果是魏正宏的人,说明高雄港那一晚,自己可能被盯上了。但如果是那样,对方为什么不直接抓人?为什么要跟踪?是想放长线钓大鱼,揪出整个网络?
还是说,目标不是自己,而是苏曼卿?咖啡馆里的那两个男人,街对面的黑色轿车,都是冲着她去的?
林默涵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无论哪种情况,今天的接头都太冒险了。苏曼卿传递了重要情报——凤山三号仓库,午夜至凌晨入库,明天是最后一批——这意味着“台风计划”很可能在明晚或后天凌晨启动。
他必须把这个情报送出去,必须在明天下午两点前拿到苏曼卿的“礼物”,然后必须在明晚之前,将完整的情报发往香港。
但首先,他得确认自己是否安全。
车子在大稻埕码头停下。林默涵付了车钱,走进码头边的一家小旅社。旅社很破旧,木板墙上糊着发黄的报纸,空气里有霉味和鱼腥味混合的气息。
“住店?”柜台后面,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抬起眼皮。
“一间房,住一晚。”林默涵用带闽南口音的国语说,递过去几张钞票。
老头收了钱,扔给他一把铜钥匙:“二楼,最里面那间。”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对着码头,能看见浑浊的河水和对岸的灯火。林默涵锁上门,搬来椅子抵在门后,然后走到窗边,掀起一角窗帘,观察外面的街道。
没有可疑的人,没有停着的黑色轿车,一切看起来正常。
但他不敢掉以轻心。他在床上坐了下来,从贴身的内袋里摸出那枚微缩胶卷,又掏出怀表,打开表盖,看着里面的全家福。
女儿林晓棠的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三年了。她应该长高了不少,该上学了,会写字了吧?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爸爸的样子,记不记得那只布老虎。
林默涵轻轻合上表盖,将怀表贴在胸口。金属外壳冰凉,但很快被体温焐热。
他想起离开上海前的那天晚上。女儿已经睡了,妻子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眼泪无声地流。她说:“一定要回来,我和晓棠等你。”
他说:“一定。”
然后他吻了吻妻子的额头,又吻了吻女儿熟睡的小脸,转身走出家门。那天的月亮很圆,很亮,把巷子照得像白天一样。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一回头,就可能再也迈不开脚步。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停在隔壁房间门口。然后是钥匙转动的声音,开门,关门。
林默涵的呼吸停了一瞬。他轻轻走到墙边,将耳朵贴在木板上。隔壁有拖动椅子的声音,然后是人坐下的声音,再然后——是收音机打开的声音。
咿咿呀呀的歌仔戏,音量开得不大。
是普通的住客,还是……
林默涵退回床边,和衣躺下。他没有开灯,房间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码头灯塔旋转的微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圈一圈移动的光斑。
他需要睡一会儿,哪怕只有一个小时。明天将是漫长的一天,他必须保持清醒。
但眼睛闭上,脑子里却像过电影一样,不停地回放今天的每一个细节:苏曼卿倒茶时颤抖的手指、镜子里的黑色轿车、跟踪者鸭舌帽檐下的半张脸、黄包车在巷子里追逐时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
还有那句密码:明日下午两点,老地方,带“礼物”。
“礼物”会是什么?关于“台风计划”的详细部署?登陆地点?兵力配置?还是……叛徒的身份?
林默涵猛地睁开眼睛。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苏曼卿的情报是从哪里来的?凤山三号仓库的守卫情况、入库时间,这种级别的军事机密,不是普通线人能接触到的。她的情报源,一定在军方高层,至少是能接触到作战计划的人。
而如果那个人能接触到如此机密的情报,那么他(或她)也一定知道,这些情报正在外泄。那么,苏曼卿会不会已经暴露?今天的咖啡馆,会不会是一个陷阱?
不。林默涵否定了这个想法。如果苏曼卿暴露,以魏正宏的性格,一定会放长线钓大鱼,而不是打草惊蛇。今天的跟踪,可能只是例行监视,或者是因为其他原因。
但无论如何,明天的会面都将危险重重。
林默涵坐起身,从布袋里掏出那套换下的西装,仔细检查每一个口袋、每一条缝线。这是他多年的习惯,每次执行任务前后,都要检查衣物,确保没有留下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东西。
在西装内袋的夹层里,他摸到一小片硬硬的东西。
他心头一紧,小心地撕开缝线,从里面取出一枚纽扣大小的金属片——是窃听器。
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在咖啡馆?在黄包车上?还是在旅社换衣服的时候?
林默涵捏着那枚窃听器,指尖冰凉。这是一枚老式的、需要近距离接收信号的窃听器,有效范围大约五十米。也就是说,安装窃听器的人,或者接收信号的人,就在附近。
他轻轻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朝外看去。
夜色中的码头,灯火零星。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河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街道上几乎没有人,只有远处一盏路灯下,蹲着个抽烟的人影,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五十米范围内。
林默涵放下窗帘,退回房间中央。他捏着窃听器,思考了几秒钟,然后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玻璃杯,将窃听器放进杯子里,再用另一个杯子倒扣在上面。
这样能屏蔽大部分信号。
然后他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让它变得平稳绵长,像是熟睡的人。
耳朵却竖着,捕捉着门外的每一丝动静。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隔壁房间的歌仔戏还在咿咿呀呀地唱着。唱的是《陈三五娘》,一出关于爱情与离别的老戏。
林默涵听着那咿咿呀呀的唱腔,脑子里却异常清醒。他在复盘,从昨天到今天,每一个接触过这件西装的人:家里的陈明月、贸易行的会计、咖啡馆的苏曼卿、黄包车夫、成衣店老板……
都有可能,又都不可能。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他已经被盯上了。而对方没有立即动手,说明他们想要更多——想要整个网络,想要上线,想要情报传递的渠道。
所以他还有时间,但不多。
明天下午两点,明星咖啡馆。他必须去,哪怕那是龙潭虎穴。因为苏曼卿的“礼物”,可能是阻止“台风计划”的唯一希望。
窗外的歌仔戏唱到了高潮部分,旦角的声音凄婉哀切:
“一别之后,两地相思,只说是三四月,又谁知五六年……”
林默涵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旋转的光斑。
一别之后,两地相思。
他已经别了三年。女儿六岁了,该上学了,会写字了吧。
他必须回去。
在那之前,他必须活下去,必须完成任务。
必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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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