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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八年的雪,在十二月的头一天落满了仙姑区医院的窗台。我趴在车主任的病床沿打盹,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他轻微的鼾声,在病房里漫成一片模糊的暖。昨夜守了整宿,护士换输液瓶时,我数着天花板上的裂纹,数到第七道时,终于抵不住困意栽倒在椅子上——梦里的马伏山,那棵二哥栽的麻柳树轰然倒地,树根带起的泥块溅了我一脸。
“小姚,醒了?”车主任的声音带着术后的沙哑。他刚能下床,正扶着墙慢慢挪,军绿色的病号服空荡荡的,像挂在竹竿上的布袋。“院长说,今晚摆桌火锅,答谢一下。”他的手在腰侧揉了揉,“你通知一下,服务站的姑娘们也得来,昨晚辛苦她们了。”
白天的病房像个集市。各乡镇计生办的人拎着水果罐头、麦乳精往桌上堆,出纳员小陈还带来本新挂历:“车主任,明年肯定顺顺利利。”协会秘书长老刘蹲在床边,比划着说土鸡乡的征收款超额了,朱娟正带着人往县局送。我在一旁记着名单,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混着窗外卖烤红薯的吆喝,倒有了几分年关的热闹。
“这活儿真不是男人干的。”给车主任倒尿盆时,我心里暗暗嘀咕。搪瓷盆沿的冰碴硌得手疼,想起在家时连父亲的洗脚水都没端过,鼻子忽然有点酸。年轻的护士进来换床单,掩着嘴笑:“车主任成VIP了,院长亲自操刀,护士长守夜呢。”她指的是院长抱车主任上病床的事——那院长人高马大,国字脸,抱着一百六十斤的车主任,跟拎只羊似的轻松。
火锅宴摆在医院对面的餐馆。院长端着酒杯站起来,酒液在杯里晃出金亮的光:“车主任是咱区的功臣,这杯我敬他!”他的酒量像口深井,白酒杯见底的速度比喝水还快。我被架着灌了不少,头晕乎乎的,院长拍着我的肩膀说:“回屋睡去,晚上我安排护士盯着。”
第二天一早去医院,车主任正坐在床边喝粥,见我进来就笑:“放了个屁,医生说能下床了。”当兵的体质确实不一样,才两天就有精神了。下午他催我回去补觉:“你这黑眼圈,跟熊猫似的。”我倒在宿舍的床上,一睡就到了黄昏,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吵得凶,像在喊我起来干活。
去办公室时,区公所的走廊里挤满了人。孟副区长正陪着县局领导说话,看见我就皱起眉:“下午没上班?”我心里咯噔一下,刚说“在医院陪护”,他就打断我:“我去看车主任,没见你啊。”
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我脸上腾地烧起来,忙解释:“车主任让我回来补休了……”话没说完,孟副区长就笑了:“这才对嘛,车主任都跟我说了,你辛苦了。”王副主任站在旁边,嘴角抿得紧紧的,没说一句话。
晚上的888雅间里,书记和区长正等着。王副主任抢先一步给领导添茶,热水壶的嘴差点碰到区长的茶杯。孟副区长指着我介绍:“这小伙子,三个月跑遍了所有乡镇,铁钉镇的征收拿了全区第二。”书记端起茶杯:“好好干,仙姑区需要有闯劲的年轻人。”
敬酒时,我把杯子举得老高:“感谢领导给我锻炼的机会,我热爱仙姑这片土地,我将继续努力工作,报答各位领导对我的知遇之恩,培养之恩。”白酒辣得喉咙发疼,心里却暖烘烘的——这还是头回跟区里的“***”吃饭,恍惚间觉得,梦里那棵倒下的麻柳树,好像又立起来了。
车主任出院那天,天放晴了。我帮他拎着行李回计生办,一大包衣物,还有一小包药品。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在地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你该好好歇歇了。”他看看我,“剩下的活儿,让王副主任多担点。”可我心里总惦记着那个梦,巨伞般的麻柳树影子像块石头,压得人喘不过气。
接下来的几天,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烤火。煤炉烧得旺旺的,烟囱上的铁皮被熏得发黑。王副主任推门进来时,手里捏着份文件:“仙姑镇计生办缺个男同志,你去盯几天。”她顿了顿,补充道,“全是女同志,下去收尾款不方便。”
仙姑镇的计生办在乡政府的老楼里,四个女同志正围着煤炉织毛衣。看见我进来,穿红毛衣的刘姐赶紧站起来:“姚老师来了!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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