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火。”她介绍说,另外三个里,小张和小李是铁钉职高的毕业生,协会秘书长姓赵,“她去过北京,开世界妇女代表大会呢!”
赵秘书长确实不像普通干部。身材高挑,像模特儿,秀气的脸上有颗淡淡的痣,说话时眼睛亮得像星星。“哪是什么代表,”她笑着摆手,“就是去心仪多年的首都观摩学习,见了一次大世面,见到了许许多多的外国姑娘。”小张凑过来说:“赵姐还是挤奶冠军呢,她家奶牛场的鲜牛奶,全区最好!”
后来我才知道,赵姐还兼任了村上的妇女主任,有口还得回家里照看奶牛,她在计生办仍然是临聘人员,没有编制。
下乡催收尾款时,我才算见识了她们的厉害。刘姐带着我们走村串户,进了门先拉家常,说张家的猪下崽了,李家的麦子该割了,绕半天再提罚款的事。“王大爷,你家老三都快要上学了,罚款不交,影响孩子落户啊。”她的声音软得像棉花,却比硬邦邦的政策管用。
中午在村干部家吃饭,老白干一杯接一杯地劝。“姚老师是区上来的,得喝好!”村长的脸通红,酒杯往我面前怼。我实在扛不住,被灌得趴在桌上,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村干部家的沙发上,四个女同志正围着打麻将,笑声震得房梁都颤。
傍晚回区上,车主任家有客人。五个穿军装的围着桌子喝酒。车主任见我进来就喊:“小姚来了!陪我的战友们喝几杯!”我为难地喊:“我中午喝多了,让我一茶代酒敬几位哥哥。”可架不住劝,我只好改喝啤酒,硬着头皮灌了三瓶。好在其中一个兵是赵秘书长的表哥,听说我中午真醉了,才放我一马。
最后一月第一周的周日,天格外蓝。仙姑镇的姑娘们磨蹭到太阳当顶才出发:“农村人就这样,早上在坡上干活,中午才回家做饭。”我们一个中午找着三户,赵姐把政策讲得明明白白,连哪家该交多少,能分期还是交,都算得清清楚楚。
下午再去,人又上坡干农活了。有的去山上砍柴,有的上山割牛草,还牵着牛而放,有的吆喝一群羊,向坡上赶,说羊儿要未时到了才大口吃草。
“等晚上吧。”刘姐胸有成竹,“七点在计生办汇合,出夜差。”
天黑透了才出发。目标是火车站旁边的一户人家,男的在外打工,女的怀了第三胎,村干部做了几次工作都没用。这家老年人说,家里是独子,想生个耕田的。
我们绕到屋后阴森森的林子里,枯枝在脚下“咔嚓”响,像踩碎了冰。赵姐打着手电筒,光柱在黑暗里晃:“蹲下,别出声。”
寒风刮过树林,呜呜地像哭。我蹲在一棵老柏树下,冻得膝盖发麻,忽然听见旁边有“咝咝”声——是小张在解手,黑暗里她憋得难受,实在坚持不下去,就没有想那么多。我们足足蹲了一个多小时,脚都快冻僵了,喉咙几次想咳嗽,都咽了咽。我正想劝她们回去,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动手!”刘姐低喝一声。四个女同志像离弦的箭冲出树林,来到后门,手电筒的光柱齐刷刷照过去,把那个想逃跑的孕妇堵在门口。赵姐上前拉住她的手,声音软得像棉花:“妹子,跟我们去服务站检查检查,对孩子好……”
刚才那一瞬间,这些姑娘让我大开眼界,仿佛是女子别动队出山,巾帼不让须眉。
我钻出树林,在光柱下,回头看见林子里有好几座长满杂草的坟茔,我此时打了几个寒颤,在坟旁等待了一个多钟头,这是第一次破胆,想起来都有些后怕。
亲眼看着她们围着孕妇说话,手电筒的光在寒夜里晃出温暖的圈。后面的宣传工作全面展开了。忽然觉得,这寒冬里的计划生育工作,就像她们手里的手电筒,看似微弱,却能照亮最黑的角落。那些被冻伤的耳朵,被冻裂的手,那蹲在林子里的夜晚,都不是白熬的——就像车主任病房里的阳光,就像赵姐脸上的痣,就像梦里重新立起来的麻柳树,实实在在,透着股韧劲。
回去的路上,刘姐哼起了山歌,调子在冬夜里飘得很远。我望着天上的星星,忽然明白,有些梦是反的,倒下的树能再长,艰难的日子,也总能熬出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