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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伏山的雪是夜里落下来的。我跪在六爷的灵前烧纸,火苗舔着纸钱,映得父亲的白发泛着银光。他刚给抗美援朝老兵的遗像擦过灰,相框玻璃上还留着指印:"你六爷这辈子,就认一个理——公家的事,不能含糊。"
灵堂外的柴火噼啪响,母亲和大嫂在灶房煮着丧饭,白雾从门缝里钻出来,裹着腊肉的香味。朱玲挨着我坐下,悄悄往我手里塞了个暖水袋:"爸刚才说,六爷的牛皮腰带,要随葬。"
那腰带我见过,黄得发脆,裂纹里嵌着几十年的汗渍。六爷总说,这是当年在朝鲜战场上缴获的,比命还金贵。父亲往火堆里添了根柴:"他本来能当警察的,就因为鱼儿......"
鱼儿是六爷的大儿子,五岁那年在龙王台河沟淹死了。有人说是被水鬼拖走的,有人说是六爷得罪了人遭的报应——他当生产队副队长时,硬把多占的公分给清退了,记恨他的人不少。
"后来落实政策,区派出所要他去,"父亲的声音低下去,"有人说他思想偏激,这事就黄了。"他抹了把脸,"机会这东西,就像山涧的水,流走了就回不来。"
夜里好冷。我们回到老屋。母亲烧起柴火,让我和朱玲烤起来。我们还一边聊天,一边喝点热茶暖身子。
父亲问我下村做政策宣传累不累?我说不累,就是有一点,农民的接受能力太差,有时需要反反复复讲,还要举案例,才会明白一些道理。父亲要求我做农村工作要有耐心。他做了几十年的基层干部,谈起感受一套一套的。
在老家休息一晚上,我们好久没聚过,作了深入的交流。我告诉父亲,铁钉粮站那位小芹幺姑,也就是他的同父异母未曾谋面的幺妹子,现在已经退休去部队探亲,我去她家里看了三次,都是紧锁房门,不知何时回来。父亲长叹一声说:估计这一辈子都没有机会相认了。
我说:你也不要过分悲观,估计应该有缘相见的。
他仍然摇头而无语。这个事全怪我,对不起老人。
第二天天还没有亮,就听见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来,还有锣鼓声。我知道,六爷该"上坡"了。送葬的队伍在雪地里踩出深浅不一的脚印,我望着那口薄棺,忽然想起他穿志愿军军服的模样——洗得发白的布料,领口浆得笔挺,只有在开大会或赶场时才舍得穿。他幺儿子亿元拄着拐杖跟在后面,患小儿麻痹症没有钱治疗,让他成了瘸腿。他却一步不落地跟着,眼泪在冻红的脸上结成了冰。
铭叔在坟前摔了瓦盆,脆响在山谷里荡开。他是六爷的次子,长子鱼儿夭折了,他占了长子的位置,端灵磐就该他的活儿。他是我小学至初中的老同学,此刻正红着眼圈拉了我一把说:"中午去我家里吃送客饭,没有什么好吃的,就是打个堆。"
说来这阴阳先生也怪,也讨厌,那么多地方,他选不起,偏偏选我们老屋对面,院坝拐角的一块地作为六爷的归宿 。只要一出门就看见这个土堆堆。坟头上面竖起白白的没有焚烧的花圈,在寒风吹拂下,还发出啪啪啪的响声,尤其是夜里,只要听见这响声,就象有人在哭泣。
我们六爷家的院坝里吃午餐,猪圈的几头猪正嗷嗷叫,声音盖过了我们的说话声。桌上的菜大多是昨夜的剩菜,腊肉冻成了硬块,白菜汤结着层油膜。铭叔给我倒了杯酒:"你六爷总说,你在外面当干部,有出息,叫我多向你学习。"
我望着猪圈里拱食的猪,想起铭叔办养猪场借的债,想起他累得直不起腰的模样,忽然觉得喉咙发紧。这大山里的日子,就像六爷的牛皮腰带,看着粗糙,却勒得紧实,撑着一口气。
离开马伏山时,母亲和大嫂把我们送到佛耳岩下深深的黑洞口。母亲从蓝布围裙里摸出个布包,塞给朱玲:"里面是晒干的艾叶,给孩子洗澡用的。"
我放下大嫂顺便从菜园里采集的一袋青菜,摸了摸口袋,只剩张20元的纸币——给姚铭家礼金时把钱花光了。"妈,这点先拿着。"我把钱递过去,她却往回推:"你坐船坐车要花钱。"推搡了半天,她才勉强收下,指尖的冻疮硌得我心疼。
辗转回到仙姑区,再到铁钉镇时,冬季突击已近收尾。张主任举着汇总表冲进办公室,红印章盖得密密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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