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呆在一家遥远陌生的医院里,没有任何亲戚邻居能去看他!连他唯一的女儿都不能再每天去陪陪他!两年,他们只见过十次面,连一个月都不到!哈!”说到这里,她的情绪上来,痛苦地乜视我,眼泪沁出,嘴唇都哆嗦了。
她狠狠抽了一口烟。“是啊,我恨你。你有什么不值得我恨的地方么?”她的发声尖锐、高亢,恶狠狠瞪着我,“你是个什么人,你自己不知道么?你这个肮脏下流的恶棍、杀手!”她尖叫。
“你就不应该到我的酒馆附近来,是我瞎了眼,居然发了善心请你喝酒,却引进来一条毒蛇!”她啐了一口,“你自以为是、自高自大,真以为自己遮掩地很好么?你知道在你喝醉后,你会呕吐、说醉话、没法维持幻术么?你那天斗篷上沾的血迹的气味,我到现在都记得。最可笑的是,我那么害怕,你还说别怕,还把事情描述地详详细细,他们是谁、想干什么、你怎么对付的他们……我当时就吐出来了。我不敢,我不敢赶你走,我还得把你放在床上,盖上被子,再把呕吐物收拾干净。然后逃回自己的屋子,害怕地整晚没睡着。你第二天还问我,你怎么这么憔悴?”
我记起来了。那是我第一次喝那么多啤酒,因为有人想要调戏她,我阻止了他,我不想杀人,我们就拼起了酒,然后我喝得意识模糊,什么都不记得了,第二天起来头疼欲裂。她也兴致勃勃陪我们一起喝了很多,我以为是因为这个她才那么憔悴。
那次后我再没不自量力喝多过,却没想到背后还有这种故事。我没法回应什么。
她也不需要我回应,冷笑道:“我记得,这是52年11月的事,你已经送了我十几件好东西,本来钱已经足够了,我打算收手的,直截了当地拒绝你,毕竟我又不喜欢你。但是那晚之后,我太害怕了,我不敢。谁知道你会不会因为这个杀了我?我不敢拿我的命开玩笑!所以你继续给,我就继续收着,哪怕被当成个女表子呢?”她双手交叉,昂首挺胸地看着我。
“你就是活该!不只是我,还有个私家侦探找上了我,要我帮忙盯着你!你知道么?你可真是让我受够了,什么做小买卖的商人啊,真是可笑。但我拒绝了他,我可不想找麻烦。我找过很多借口想把你劝走,你却老是说不碍事。你不活该,还有谁活该呢?”
“如果你听我的劝,早早地离开我那儿,也不会有如今的局面了。所以你们说说,这件事儿,赖我么?”她往烟灰缸里按灭烟蒂,讥笑着说道。
我默然无语。
她开始抽第三根烟。听到这里,我只觉得有点累了。我倦怠地垂下眼帘,轻轻呼吸。她所有为自己开解的话,我知道都是事实。只是太意外了,太意外了。我觉得头疼,好像那天晚上的宿醉又重新回到了我的身体,我全身都被酒精泡酥软了。我也是刚刚才知道,我喝醉了会酒后吐真言。我懵懵的,我以为我对自己方方面面都了如指掌,原来我不了解。
假如我知道……不必再说了。
——如果事情能了结在她收够了礼物拒绝我之后,我得到这么明确的信息,也绝不会再纠缠她了。我的自尊足够高傲,不会再眷顾一个拒绝了我的女人。
太意外了,阴差阳错,世事捉弄,我们走到这一步,相视成仇。
大概我的神情让她满意,她平和了语气,跷起右腿在左腿上,右手抵在膝盖上夹着香烟,烟雾缭绕中她说:“之后的事你也知道了。”她忽然一笑。“其实我恨你,更恨埃维雷特。大概这就是有权有势的人的做法,随随便便就能摆弄一个普通人。我要是有权有势,那该多好啊。”
别的没能带给我伤害,但是这段话,突然刺痛了我的心。我不禁悄悄垂下头,不让别人看到我模糊的视线。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恨你么?老实讲,你的确没对我做过什么,”她吸了一口烟,难得被呛了,使劲咳了下才沙哑嗓子说,“我爸爸死的时候,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毕竟这种事,拖得越久越好吧。我何必要知道呢?我最后一次见他,是今年三月三号。他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能去那么大的医院,怕我是举债度日,好几次想偷偷跑出医院;也不明白为什么我隔三差五和他通电话,却几个月几个月不能来看他。他不是聪明的人,但是好歹快两年了,也在医院有了个能说说贴心话的医生。他知道自己快死了,就让医生告诉他真相。然后那天他打了我一巴掌。”费伦妮轻轻吸了口气。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的眼泪滴滴答答掉了下来。“……他说我不该这么做,说我鬼迷了心窍,他迟早要死的人,何必为了他做下这种恶事。他说不能随便伤害别人,只有别人伤害了你,你才能报复回去。他还说让我把一切告诉你,否则没有我这个女儿,他决不允许自己的女儿做下丧良心的事,他怕我晚上睡不好觉……”
她唇角一翘:“但我才没有。我睡得好得很。我不答应,事情做都做了,还要‘迷途知返’?我虽然不知道你们黑道的事,但是明白一个道理,一仆不事二主。我如何能临时改换门庭呢?即使我恨埃维雷特,那也不行。”
“我们大吵了一架,被埃维雷特知道了。怎么可能不知道?这就是埃维雷特的医院。我的表态让他们很满意,他们甚至允许我多呆几天,但是爸爸把我赶走了。他不想和我讲话,甚至后来都不接电话。”
“那天他和我吵架的时候生龙活虎,我都不知道他预感到日子临近了,”她簌簌地落下泪,“原本他是要告诉我这件事的,想让我多陪他几天的,但是我们吵架了。”
“——因为你。”费伦妮恶毒冰冷地盯着我。
“什么都因为你,都是你,什么都能扯上你!为什么总是你!”她沉重地倒在了沙发上,几近哀嚎了,情绪到达了顶点而崩溃,喘着气哭道,“为什么!你!!如果你不出现,那该有多好啊!!!”
“我永远,永远,永远,都不会原谅你……”她凄然说道,永远这三遍,一遍比一遍更尖利、痛苦、深沉。
我扶住额头,只觉得脑袋都要崩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