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阴沉变得惊愕,最后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尉迟恭……”他喃喃自语,“好一个尉迟恭,好一个秦王……”
李建成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李世民则向前一步,抱拳道:“父皇,儿臣忧心北境防务,恐突厥趁虚而入,故斗胆命尉迟恭率一千玄甲军,星夜兼程赶赴武宁关协防。事出从权,未及禀报,还请父皇恕罪。”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将一场先斩后奏的军事行动,轻描淡写地化作了为国分忧的赤胆忠心。
李渊抬起眼,深深地看了李世民一眼,没有说话,而是将手中的军报扔给了常宝。
“念。”
“是。”常宝展开军报,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臣,尉迟恭,叩请圣安。臣奉秦王殿下令,率玄甲军一千,于今晨卯时抵达武宁关。为免惊扰地方,臣部未动干戈,兵不血刃,已顺利接管武宁关全线防务,守将王贺及其麾下,尽皆归服,关内秩序井然……”
念到这里,李建成的脸色已经是一片煞白。
他精心布下的棋局,最关键的一颗棋子,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被对方提走了。
常宝顿了顿,继续念道:“然,就在臣部入驻将军府前一刻,守将王贺……已在官邸内悬梁自尽。”
自尽!
这两个字像四记重锤,狠狠砸在李建成的心口。
死无对证了!
他刚要松一口气,却听常宝的声音再次响起。
“随军报一同呈上的,还有王贺绝笔血书一份。”
常宝从皮筒里,小心翼翼地抽出了一张沾着暗沉血迹的白绢,双手展开。
那上面,一个个用血写成的字,扭曲而狰狞,仿佛凝聚了书写者临死前所有的恐惧与不甘。
殿内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李渊从御座上缓缓走下,一步一步,走到了那封血书面前。
他没有让常宝念,而是亲自俯下身,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起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血书不长,但李渊看得极慢,极仔细。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握着龙袍袖口的手,青筋毕露。
血书里,没有乞求,没有辩解,只有一条条触目惊心的控诉。
王贺供述了自己是如何被萧府的幕僚裴元清找到,如何用他在长安的妻儿老小作为要挟,逼迫他配合太子殿下的计划,伏击娘子关兵马,并嫁祸给秦王府。
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时间,都写得清清楚楚。
最致命的是,血书的末尾,王贺指出了自己府邸书房内的一处密格,说那里藏着他与裴元清之间往来的全部密信原件,是他为自己留下的最后一条活路。
矛头,第一次越过了太子,像一把淬毒的利刃,精准无比地刺向了那个一直藏在幕后的身影——裴元清。
李渊看完了最后一个字,缓缓直起身。
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目光,静静地看着太子李建成。
太极殿内,落针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