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他面前,亲自为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
“告诉高翁,”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心腹的耳朵,“就说,天家的事,外臣不敢妄议。但秦王殿下行事,向来雷霆万钧。若真让他拿住了什么把柄,恐怕……陛下也难做。”
心腹的身体微微一颤,重重地点了点头,随即快步退入黑暗之中。
裴元清重新坐回案前,拿起丝绢,继续不紧不慢地擦拭着他的剑。
剑刃上,寒光流转,映出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子时,皇城,掖庭宫的一处僻静角落。
常宝接过那个油布包裹,掂了掂,没有立刻打开。
他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在对面那个心腹的脸上一扫而过。
“裴先生还有什么话?”他的声音像他的人一样,不带丝毫情绪。
那心腹将裴元清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了一遍。
常宝听完,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挥了挥手。
心腹如蒙大赦,立刻躬身退去。
常宝独自站在原地,并没有急着回内侍省。
他打开包裹,借着远处廊下的灯笼光,一封封地看完了那些信。
信中的笔迹,模仿得惟妙惟肖,正是秦王李世民的笔迹。
内容更是触目惊心,全是秦王府与武宁关守将王贺之间的“往来密信”,言辞间满是拉拢、许诺,以及如何伪造证据、构陷太子的细节。
伪造得天衣无缝。
若是寻常内侍,得了这样一份“铁证”,恐怕早已欣喜若狂地跑去向圣人邀功了。
但常宝没有。
他只是将这些信重新包好,揣进袖中,然后像个幽灵一样,在宫中错综复杂的小径里穿行。
他没有去两仪殿,而是去了另一处不起眼的官署——内侍省监察司。
这里存放着他亲手建立的,遍布京城内外的眼线网络,每日汇总来的所有情报。
他在一排排架子上熟练地找到了一个标记着“东宫”的卷宗,又找到了另一个标记着“萧家”的。
他从里面抽出几张记录着近半月来,两方人员异常往来的监察日志。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朝着皇帝李渊的寝宫走去。
秦王府。
书房里的气氛压抑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殿下,”杜如晦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他的眼神里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厉,“既然等是死路一条,不如,我们主动出击。”
李世民猛地回头,盯着他:“怎么个主动法?”
“他们一定以为,我们会拿着人证物证,立刻入宫告状。所以,他准备的后手,必然是围绕着‘栽赃陷害’这四个字来做文章。”杜如晦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了一个位置上,“武宁关。”
“所有证据的源头,所有阴谋的交汇点,都在这里,都在王贺这个人身上。谁先控制住王贺,谁就掌握了主动。”
李世民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瞬间明白了杜如晦的意思。
“你是说……”
“殿下,立刻入宫!”杜如晦的语速极快,字字如钉,“但我们不提太子,不提突厥,一字都不提!我们只说一件事——北境防务空虚,娘子关兵力不足,您忧心突厥趁虚而入,请求陛下恩准,调玄甲军一部,即刻开赴武宁关,协助王将军,共守国门!”
李世民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这的确是一步绝妙的好棋!
以军国大事为名,行雷霆一击。
名正言顺,合情合理。
只要玄甲军一到武宁关,王贺就成了瓮中之鳖。
到时候,是让他开口还是让他闭嘴,都由自己说了算。
“我这就去换衣服!”李世民当机立断,再没有一丝犹豫。
他转身快步走向内室,玄色的王袍下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决绝的弧线。
夜色更深了。
常宝的身影,出现在了甘露殿的寝宫外。
他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在殿外恭恭敬敬地跪下,将手中的两个卷宗高高举过头顶。
一份,是裴元清送来的,伪造的秦王府密信。
另一份,是他自己的,记录着东宫与相府异常往来的监察日志。
两份情报,就像两把淬了毒的匕首,一把指向秦王,一把指向太子。
“陛下,”常宝的声音,穿透了厚重的殿门,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与为难,“奴婢有要事启奏。只是……事关秦王殿下与太子殿下,奴婢愚钝,不敢擅专,还请陛下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