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从山崖上绕过去,看看隘口那边是什么情况。”独孤朔道,“其他人跟我在这里等着。”
陆霜河应了一声,带着三个夜枭的人,攀着藤蔓,往山崖上爬去。
独孤朔带着剩下的人退到路边的树林中,隐藏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山崖上传来几声鸟叫——是约定的暗号。
独孤朔心中一松,带着众人出了树林,往隘口走去。
到了隘口,陆霜河已经带着人下来了。
“大人,隘口那边确实有人。”陆霜河压低声音道,“二十来个人,都穿着黑衣,腰佩长刀,看装扮像是夜枭的人。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身材魁梧,左脸上有一道刀疤。”
独孤朔点了点头:“周元。”
柳凌微走到他身边,低声道:“要不要动手?”
独孤朔摇了摇头:“不必。咱们去见见他。”
他说着,翻身上马,带着众人往隘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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隘口那边,二十来个黑衣人正坐在地上休息。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身材魁梧,左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正是周元。
他手中拿着一壶酒,正大口大口地喝着,忽然听到马蹄声,猛地抬起头。
只见隘口那边,一队人马正缓缓走来。为首的是一男一女,男的身穿黑色劲装,腰佩长刀,面容清瘦;女的身穿黑色劲装,腰悬长剑,面色冷峻。
“是柳凌微!”身后一个黑衣人惊道。
周元脸色一变,放下酒壶,站起身来。他眯着眼睛,看着那一行人越来越近,手不自觉地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周舵主,别来无恙。”柳凌微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淡淡道。
周元看着她,冷笑一声:“柳掌教,你不在神都待着,跑到郴州来做什么?”
“路过。”柳凌微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顺道来看看你。”
周元冷哼一声:“看我?怕不是来看我死了没有吧?”
柳凌微笑了笑,没有接话。
独孤朔也翻身下马,走到周元面前,揖手道:“周舵主,久仰。”
周元上下打量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警惕:“你就是独孤朔?杀了邹大哥的那个独孤朔?”
独孤朔点了点头:“邹虎臣是我杀的。但他该死。”
周元脸色一变,手握住刀柄,厉声道:“你说什么?”
“我说,邹虎臣该死。”独孤朔面不改色,目光直视着他,“他背叛夜枭,暗中与魏王的人勾结,出卖教中兄弟。掌教早有察觉,只是一直没有证据。这次他带人去梧州,名为捉拿我,实则是想借机夺取掌教之位。这样的人,难道不该死?”
周元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缓缓松开刀柄:“你说邹大哥背叛夜枭,可有证据?”
独孤朔从怀中取出那块玉佩,递到周元面前。
周元接过玉佩,仔细端详,脸色骤变:“这是……掌教的信物!”
“不错。”独孤朔淡淡道,“掌教命我诛杀叛徒邹虎臣,这便是信物。周舵主,你若是还认夜枭的规矩,就该知道该怎么办。”
周元沉默良久,终于单膝跪地,双手将玉佩举过头顶:“属下周元,参见掌教使者。”
身后那二十来个黑衣人见状,也纷纷跪倒在地。
柳凌微看着这一幕,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独孤朔接过玉佩,收入怀中,伸手将周元扶起:“周舵主请起。掌教说了,邹虎臣虽死,但他在江南经营多年,余党众多。要彻底清除这些余党,还需周舵主鼎力相助。”
周元站起身,揖手道:“属下愿为掌教效犬马之劳。”
独孤朔点了点头,又道:“掌教还有一事,要周舵主去办。”
“何事?”
“邹虎臣在江南各分舵安插了不少心腹,这些人必须尽快清除。周舵主可知道,这些人都是谁?”
周元沉吟片刻,道:“属下略知一二。邹大哥……邹虎臣在江南经营多年,各分舵都有他的人。其中最为心腹的,有三人——衡州分舵的刘元,潭州分舵的赵虎,岳州分舵的钱彪。这三人都是邹虎臣一手提拔的,对他忠心耿耿。”
独孤朔点了点头:“多谢周舵主告知。掌教说了,只要周舵主忠心办事,日后江南各分舵的总管之位,便是你的。”
周元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忙躬身道:“多谢掌教提携,属下必当尽心竭力,不负掌教厚望。”
独孤朔又交代了几句,便带着众人继续赶路。
周元站在隘口,望着那一行人远去,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阴鸷。
“舵主,咱们真的就这么放他们走了?”身后一个黑衣人低声问道。
周元冷哼一声:“不放他们走,还能怎样?邹虎臣都死在他们手里,咱们这点人,还不够他们塞牙缝的。”
“那咱们……”
“回去。”周元转身,大步往回走,“传令下去,各分舵的兄弟,暂时不要轻举妄动。等他们走了,再做打算。”
“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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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隘口,一行人继续往北。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到了一处山坳。山坳中有一片树林,林中有一条小溪,溪水清澈见底,潺潺流淌。
“在此歇息片刻。”独孤朔勒住马,翻身下来。
众人纷纷下马,有的去溪边洗脸,有的坐在树下休息,有的拿出干粮啃了起来。
独孤朔走到溪边,蹲下身,捧起一捧水,洗了把脸。清凉的溪水顺着脸颊滑落,带走了一路的疲惫。
柳凌微走到他身边,也蹲下身,洗了洗手。
“周元不会善罢甘休的。”她低声道。
独孤朔点了点头:“我知道。但他暂时不敢动手。邹虎臣死了,他失去了靠山,正是最彷徨的时候。咱们给了他一个希望,他便会等,等咱们兑现承诺。”
“可咱们根本给不了他江南总管的位置。”
“谁说给不了?”独孤朔站起身,看着她,“等回到神都,见了掌教,把实情一说,掌教自然会明白。江南总管的位置,给周元,总比给其他人好。”
柳凌微看着他,目光复杂:“你倒是会替掌教做主。”
独孤朔苦笑:“不是我会做主,是形势所迫。邹虎臣死了,江南各分舵群龙无首,若是不能尽快稳住他们,一旦有人趁机作乱,后果不堪设想。周元虽然不可靠,但至少现在,他还能稳住局面。”
柳凌微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你说得对。眼下也只能如此了。”
两人正说着,沈逸尘走了过来。
“师兄。”独孤朔看着他,“怎么了?”
沈逸尘从怀中取出那份绢帛,递给他:“这份奏记,你看过了吗?”
独孤朔接过,展开细看。越看,脸色越是凝重。
“原来……师父当年是奉了陛下的旨意,才留下那些夜枭的人。”
沈逸尘点了点头:“不仅如此。你看最后那页。”
独孤朔翻到最后,只见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像是仓促写就的。
“朔儿,若是你看到这里,说明为师已经不在人世了。不要难过,不要悲伤,这是为师自己的选择。记住为师的话,回到神都后,先去找狄仁杰。只有他,能护你周全。还有,替为师照顾好你师兄。他性子孤僻,不善与人交往,你多担待些。最后,替为师向温老师说一声抱歉,当年答应他的事,为师做不到了。”
独孤朔看完,眼眶泛红,将绢帛紧紧攥在手中。
“师父她……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沈逸尘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柳凌微看着两人,心中也涌起一股莫名的悲伤。
她想起晏清芳,那个在内卫中叱咤风云的女人,那个在朝堂上执掌内卫的女人,那个在夜深人静时独自坐在灯下流泪的女人。
她的一生,究竟是为了什么?
——※·sep——※
神都,晏清芳府邸。
后院的书房中,晏清芳独坐灯下,面前摊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窗外,月色如水。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在这深冬的夜里。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天上的月亮,喃喃道:“朔儿,你现在应该快到郴州了吧。”
她想起独孤朔小时候的模样——那个瘦弱的男孩,躲在柜子里,瑟瑟发抖,眼中满是恐惧。她蹲下身,摸着他的头,说了一句“这孩子我来养”。
一转眼,十几年过去了。
那个瘦弱的男孩,已经长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而她,却已经老了。
不,不是老了,是累了。
这些年在内卫中摸爬滚打,她见过太多的阴谋诡计,见过太多的人心险恶。她以为自己可以掌控一切,可到头来,她也不过是别人手中的一枚棋子。
一枚可以随时丢弃的棋子。
她叹了口气,转身回到桌前,拿起笔,铺开一张白纸,写道:
“陛下:
臣晏清芳叩首。
臣追随陛下三十余年,历经风风雨雨,从未有过二心。如今臣年事已高,心力交瘁,不堪重任,恳请陛下恩准臣告老还乡,颐养天年。
臣深知,陛下待臣恩重如山,臣无以为报。唯愿陛下龙体安康,大周国运昌隆。
臣晏清芳再拜。”
她写完,放下笔,看着那封信,沉默良久。
她知道,这封信,陛下不会批准。
她也知道,就算陛下批准了,她也走不了。
因为有些人,不会让她活着离开神都。
但她还是要写。
不是为了告老还乡,而是为了给独孤朔争取时间。
只要她还活着,那些人就不敢轻举妄动。
只要她还活着,独孤朔就还有机会。
她将信折好,放入信封,唤来老仆,叮嘱道:“明日一早,送去宫中,呈给陛下。”
老仆应了一声,接过信,退了出去。
晏清芳重新坐回桌前,拿起那卷书,继续看下去。
窗外,月亮渐渐西沉。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