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庄重与肃穆,简直是一群毫无组织纪律性的乌合之众!与刘乾心目中那种彰显宗族威仪、体现虔诚信奉的队伍,相差何止十万八千里!
大家伙儿如同看戏一般,津津有味地看着这荒诞滑稽的一幕。原本对于“宗室祈福”这件事还怀有的那一点点敬畏和仰慕,此刻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嘲弄、鄙夷和看热闹的兴奋。他们觉得,这似乎根本不是前去白马寺烧香祈福的庄严仪式,反而更像是一群被家长硬逼着出门、极不情愿的膏粱子弟,在进行一场别扭又搞笑的“踏雪”郊游。
在看客眼里,这件事儿的“性质”变了,那么,看待这件事儿的“心态”,也就彻底变了。这些看客们开始骚动起来,他们不再屏息静气,不再保持距离,而是纷纷走到熟识之人的身边,大声地、快乐地攀谈、议论、哄笑起来,指指点点,评头论足。
现场气氛变得嘈杂而混乱,仿佛菜市场一般。就连起初还勉强站在刘乾身后的那“两王五侯”,见到大队“同道中人”到来,也立刻将刘乾的“威严”抛诸脑后,悄悄混入了越来越庞大混乱的人群中,寻到了自己的“知己好友”——不,准确说,是寻到了自己的“狐朋狗友”,立刻勾肩搭背,交流起昨晚各自的“战绩”和“趣闻”来,不时爆发出猥琐的大笑。
宗族颜面,在这一刻,被这些不肖子孙彻底踩在了泥泞的雪地里,碾得粉碎!刘乾苦心孤诣想要塑造的“团结、虔敬、有纪律”的宗族形象,变成了全天下的笑柄!
老刘乾终于按捺不住了!他所有的修养、所有的算计、所有的“等待时机”,都在这种公开的、极致的羞辱和混乱面前,化为了冲天的怒火与必须立刻维护的权威!只见他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中寒光爆射,原本温和持重的气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凌厉的杀气。他大袖猛地一舞,不再有任何废话,身形快如闪电,几个箭步便冲到了北门守卫值房处。
守门的军士见洛阳令满面杀气冲来,吓得魂飞魄散。刘乾根本不看他们,直接劈手夺过一名军士手中的硬弓和箭囊,动作熟练而迅猛,丝毫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老人。
他张弓搭箭,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混乱的人群,瞬间锁定了一个目标——那是一个穿着华贵锦衣、正站在一辆装饰夸张的马车上,挥舞着双臂,对着周围人群大声说笑、叫嚷得最欢、举止最张狂的年轻公子哥儿。
“嗖——!”
弓弦震动,利箭破空!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那支羽箭已精准无比地射中了锦衣公子的左肩!并非要害,但力道极猛,箭镞透体而出,带出一蓬血花!
“啊——!!!”凄厉的惨叫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喧嚣。锦衣公子从马车上惨叫着翻倒下来,在雪地里痛苦地翻滚、哀嚎,鲜血迅速染红了身下的白雪。
这突如其来、血腥暴力的一幕,让原本喧闹如沸的现场,如同被按下了静音键,瞬间死寂下来!所有嘈杂声、嬉笑声、议论声戛然而止。醉着的被吓得猛地一激灵,酒醒了大半;浪着的僵在原地,目瞪口呆;唠着的张大了嘴巴,发不出声音;那些追逐打闹的纨绔们,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立在雪地中。这一刻,他们终于清醒地意识到,那位一直“和颜悦色”、“宽宏大量”的老皇叔刘乾,是真的动怒了!而且,这怒火的后果,严重到可以当场杀人!
大静之后,往往预示着更大的风暴。刘乾故意停顿并未停手,他要的就是这种极致的震慑!他快刀斩乱麻,在众人惊恐的目光注视下,大步流星,踩着积雪,径直向那倒在地上哀嚎的锦衣公子走去。在两人距离仅剩一步之遥时,他停住脚步,再次张弓,引箭,弓弦拉满,冰冷的箭镞直指那公子因为剧痛和恐惧而扭曲的眉心!
那公子哥儿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无边的恐惧和哀求,张开嘴似乎想要求饶。
然而,刘乾的眼神冷漠如冰,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或怜悯。
“噗嗤!”
第二箭射出,力道更猛,精准无比地贯穿了那年轻公子的眉心!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完整的求饶声,只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双眼瞬间失去神采,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便彻底不动了,鲜血和脑浆从额前箭孔汩汩流出,迅速在雪地上扩散开一片刺目的猩红。
一箭毙命!当众格杀!
全场寂静得可怕,只能听到风雪呼啸的声音,以及一些人因为极度恐惧而变得粗重颤抖的呼吸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死亡的气息。有些人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雪地里;有些人忍不住弯腰干呕;更多的人则是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看向刘乾的目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刘乾缓缓放下弓,将那把沾了血的硬弓随手扔在雪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轻响,在这死寂中却如同惊雷。他看也不看地上的尸体,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回北门城洞前,那个他站立了将近三个时辰的位置。他挺胸抬头,目光如电,缓缓扫过面前黑压压、鸦雀无声的人群,那目光所及之处,人人低头,不敢与之对视。
“射死之人,”刘乾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冰冷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杀意,“以违抗族法、藐视族长、扰乱祈福大典论处。削除其爵位,开除族籍!尸体,”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脱其衣衫,吊于北门三日,以儆效尤!不许其家人祭拜,不许收尸,三日后将其尸体骨肉分离,弃肉于荒郊,喂狗,骨头碾成粉末,扬了!其三代以内,男子刺面割鼻,笞刑五百后戍边御寇,女子全部杖毙,财产充公,以做后用。去办吧。”
刘乾的卫队得令而去。
冷酷的命令,让所有人不寒而栗。
笞刑五百下谁能扛下来?全部杖毙更是不留活口!好家伙,这意味着,这公子哥的全家,都被杀绝了!
刘乾继续道,声音如同刮骨的寒风:“传本令命令:所有接到通知、应参与今日祈福的伯爵以上宗室子弟,盏茶时间内未赶到此处者,降爵两级!两盏茶时间未到者,贬为庶人,开除族籍,死后不得入宗庙祭祀!三盏茶时间未到者……”他眼中寒光一闪,“视为公然叛逆,即刻由洛阳守军与本王卫队前往其府邸,三代以内格杀勿论!其家产,全部抄没充公!”
“诺!”一直噤若寒蝉的城门守军和刘乾的贴身卫士们,此刻如同被上了发条,轰然应命,声音带着颤抖却也充满执行力。数队甲士立刻持械奔出,一部分前往城内各处传令、抓人,一部分则开始驱散围观百姓,维持秩序,更多的人则虎视眈眈地盯着场中那些已经吓破了胆的宗室子弟。
这一天,洛阳城里,因为这道冷酷的命令而掀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血雨腥风”。降爵者、被开除族籍贬为庶人者、因拖延过久或反抗而被当场格杀者,前后加起来,竟超过了百人!消息迅速传遍全城,那些原本还在磨蹭、或干脆不打算来的宗室子弟们,闻讯后魂飞魄散,连滚爬地往北门赶,生怕晚了一步,落得个身死名裂、家产充公的下场。
及至晌午时分,所有在洛阳、有伯爵以上爵位的宗室子弟,除了那些已经被“处理”掉的,终于全部连滚爬、狼狈不堪地赶到了北门。黑压压一片,足有数百人之多,此刻却个个噤若寒蝉,低眉顺眼,排列得虽然算不上多么整齐,却再无人敢交头接耳、嬉笑打闹。空气中弥漫着恐惧与肃杀,与之前乌烟瘴气的混乱场面判若云泥。
刘乾看了看天色,又冷冷地扫视了一遍这群终于“乖巧”下来的宗室子弟。他命人牵来一辆宽敞的轺车,在两名护卫的小心搀扶下,他登上了轺车,稳稳站在车辕之上。这个位置,让他可以居高临下,俯视所有人。
他冷眼环顾全场,目光如刀,每一个被他目光扫到的人,都忍不住一哆嗦,把头埋得更低。
“诸位!”刘乾开口了,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和刻意营造的悲愤,“我等身为刘氏宗族子弟,身上流淌着高皇帝的血液!本是满天星辰,散落于帝国各方,全仗当今陛下圣恩浩荡,体恤宗亲,才将我等汇聚于这洛阳古城,聚成一团炬火!既成炬火,自当发光发热,照亮一方,为陛下分忧,为黎民表率!”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沉痛与激昂:“然而,如今国事蜩螗,奸凶当道!江锋小儿,借东境战事危急之机,托其祖上些许微功,不思报国,反而拥兵自重,割据曲州,扰乱纲纪,祸乱苍生!致使我曲州百姓田园荒芜,收成无望;使我天子王令,不得通行于州郡!其罪孽,罄竹难书!人神共愤!”
这番话,大义凛然,将内部矛盾巧妙转移到了外部“奸凶”身上,并且抬出了天子与黎民,占据了道德制高点。果然,原本只是被恐惧支配的宗室子弟们,听到这里,精神不由得为之一振,萎靡恐惧的气氛被稍稍冲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调动起来的、同仇敌忾的模糊情绪。
刘乾察言观色,继续慷慨陈词:“当此社稷危难、奸佞横行之时,我等汉室宗亲,或许没有横刀立马、驰骋沙场之勇武,或许缺乏运筹帷幄、安邦定国之雄才,但是——”他猛地提高声调,右手重重捶在自己的胸口,“这一颗拳拳报国之心,忠君爱民之志,断不可缺!亦绝不能冷!”
原本只是担惊受怕、想着如何保命的王侯伯爵们,被刘乾这番充满感染力的演说带动,加之刚刚经历过血腥的震慑,此刻个个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杆,脸上努力做出肃穆庄严、同仇敌忾的表情,仿佛下一刻就要宣誓出征、奔赴沙场为国除奸一般。尽管其中不少人内心可能依旧不以为然,但至少在表面上,这支队伍终于有了点“正规军”的样子。
树老多黄叶,人老……也多感伤,或者说是善于表演感伤。刘乾的一番话,不仅“感动”了别人,更深深地“感动”了他自己。
他款款西望,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风雪与山河,直达长安未央宫。心中一股混杂着忠诚、野心、不甘与表演欲的复杂情绪汹涌澎湃,让他眼眶甚至都有些湿润。他在心中无声地呐喊:‘陛下!我的好侄儿!你皇叔我……以前是贪了点,是弄了点权,是有些不妥之处……但这一颗为国为刘氏江山的心,天地可鉴,矢志不改啊!谁要是敢让这大汉江山不姓刘,敢动摇我刘氏根基,我刘乾就算豁出这条老命,也要去掘了他的祖坟,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话到兴处,情绪到位。老刘乾扶着轺车的把手,身躯微微前倾,用尽全身力气,向着风雪中的数百宗室子弟,也向着周围尚未完全散去的百姓,发出了最后的、慷慨凛然的宣告:
“今日,时逢小雪,天降琼瑶,正是祈福禳灾、祷告上苍之吉时!在此,本令以洛阳令、兼刘氏宗族族长之身份,谨率我洛阳所有宗室子弟,前往白马神寺,虔诚祈福!一祈,我大汉江山,社稷永固,国祚绵长,千秋万代,与世永存!二祈,陛下龙体康健,圣聪英明,扫除奸凶,廓清宇内!三祈,天下百姓,安居乐业,灾厄消退,五谷丰登!我等虔诚之心,人神共鉴!若有口是心非、意存不敬者,天诛地灭,人神共弃!”
也许是真的年纪大了,也许是刚才一番动作加演说消耗了太多精力,刘乾说完这长长的一段话,已经是上气不接下气,胸口剧烈地起伏,喘息声在寂静的雪中清晰可闻,老脸也涨得通红。但他没有选择坐下休息片刻,而是强撑着,双手用力拄着轺车的扶手,目光如同出鞘的利剑,锐利而冰冷地缓缓扫过全场每一个人。
目光所致,所有宗族子弟,无论内心如何想,此刻无不自惭形秽,深深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更无人敢发出半点异响。
刘乾见状,心中那块压了半天的巨石终于落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疲惫、狠辣与极度满意的复杂情绪。他暗自冷笑:‘哼!老子纵横庙堂大半生,什么阵仗没见过?先经诸王叛乱,血雨腥风;又有秦汉鏖兵,尸山血海;后是两子夺嫡,暗流汹涌;世族逼宫,惊涛骇浪……哪一次大浪,把我刘乾这艘船真正打翻过?今天,要是制不了你们这几朵没见过真正大风大浪、只会搅浑水的小水花儿,老子这几十年在宦海里掌的舵,算他娘的白掌啦!’
“千秋万代!与世永存!”
“陛下万岁!大汉万年!”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骤然爆发,打断了刘乾的思绪。他回神一看,只见在场所有宗室子弟,无论情愿与否,都在各自领头者的带动下,高高举起右臂,面向长安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口号。声音起初有些杂乱,但很快变得整齐划一,振聋发聩,在这风雪洛阳的上空回荡,绵绵不绝,似乎真的直入云霄,要传达给那冥冥中的神祇与远在长安的天子。
老刘乾站在轺车上,望着下方这群终于“听话”的宗室子弟,望着他们脸上那或真或假的激昂神色,听着这震耳欲聋的呐喊,他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意义上的、欣慰的、带着掌控一切满足感的笑容。
他再一次,凭借恩威并施、先抑后扬、甚至不惜动用血腥手段,力挽狂澜于既倒,将一场险些演变成闹剧和耻辱的集会,硬生生扭转成了彰显他个人权威与宗族团结的盛典。
在两名机灵的宗族子弟殷勤搀扶之下,老刘乾缓缓走下车来。他站定,仔仔细细地整理了一番朝服上因动作而产生的褶皱,拂去肩头新落的雪花。然后,他挺直腰板,昂起头颅,那股属于胜利者、掌控者的胜气仿佛重新笼罩周身。他不再看任何人,豪然转身,面向北方白马寺的方向,迈开了步伐。
“走吧!”他心中默念,也仿佛是对身后所有人无声的命令,“小水花们!随老夫……赏‘牡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