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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5章 朽木难雕,烂泥难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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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一更,雪一更,风雪欺人,更添愁绪。

    可怜老刘乾站在飞飞扬扬、愈下愈急的大雪中,伸长了脖子等啊等,盼啊盼。起初,他还努力维持着皇叔兼族长的威仪,背脊挺得笔直,目光炯炯地望着官道尽头。

    然而,时间一点点流逝,除了风雪更大,视野更加模糊,官道上依旧空无一人。他半白的头发,渐渐被不断飘落的雪花完全覆盖,远远看去,竟似满头银发,在风雪中显得分外苍凉与……可笑。

    刘老爷子一生混迹官场,别的不说,这份“毅力”和“定力”倒是着实令人“钦佩”。这般年纪,不穿厚实的袄子却只着彰显身份的朝服单衫,在北风呼啸、大雪纷飞的城门口,硬生生站了大半个时辰,身体居然还能勉强保持挺立,至少表面没有瑟瑟发抖,这份“要面子”的坚持,也算是异于常人了。

    如此“健硕坚挺”的体魄,想必老爷子在后院香闺宫闱之中,面对那些年轻娇媚的姬妾时,会更加“坚挺”吧——围观的某些闲汉私下里交换着猥琐的眼神,不无恶意地揣测着。

    然而,人终究是血肉之躯,难敌彻骨严寒。站着站着,老刘乾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开始僵硬麻木。更要命的是,两道清亮的鼻涕,不受控制地、缓缓地从他那保养得还算不错的鼻子里流了出来,挂在唇上,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变得冰凉。此时,在他身边早已不知不觉围拢了许多闻讯前来看热闹的百姓和闲人,其中不乏一些刘氏远亲或破落子弟。众目睽睽之下,老刘乾老脸涨得通红,碍于情面,实在不好意思当众掏出手帕去擦拭那两道有损威仪的“青龙”。他只能趁着换气、或者假装咳嗽的契机,猛地一吸,“呲溜”一声,将那冰凉的鼻涕强行吸了回去,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喉头滚动,一股难以言喻的咸涩感顺着食道滑下,直抵胃部,两坨大鼻涕,就这样被他强行吞到了肚子里。

    爱面子,活受罪,心里这份憋屈与苦楚,只有刘乾自己知道!

    今天,本是老刘乾精心策划、意图彰显权威与宗族风貌的“大日子”;理论上,也是洛阳刘氏宗族向外界展示团结与虔诚的“大日子”;甚至,对于全城许多无所事事的百姓而言,今天也是他们难得一见、可以免费看一场“大热闹”的“大日子”。

    几乎全城的老少爷们、妇人孩童,都知道洛阳令刘乾今日要携所有有爵位的宗族子弟,浩浩荡荡步行前往白马寺祈福的消息。

    在他们的普遍认知里,洛阳城里的这帮膏粱子弟、王孙公子们,平日里不是架鹰走狗、飞马游街,就是流连勾栏瓦舍、醉生梦死,什么时候干过“步行祈福”这种听起来就很“正经”、很“辛苦”的事儿?实在是稀罕!

    于是,许多好事儿的、喜欢凑热闹的、闲得发慌的,都想亲眼瞻仰一下这帮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宗室老爷们“屈尊步行”的“威风”场面,也好作为日后茶余饭后的绝佳谈资。这些人吃过简单的早饭,便三三两两、扶老携幼,如同赶集一般,悠闲漫步而来,渐渐聚集在北门内外。由于洛阳城内刘姓人口占绝大多数,围观者中自然大多彼此沾亲带故,或远或近都能扯上点关系。他们站在驰道两侧,三五成群,交头接耳,指指点点,低声议论,话题从天气、收成,慢慢转到对今日仪式的各种猜测和调侃上,现场气氛起初还带着几分敬畏和好奇。

    刚开始的时候,这帮围观群众还见到刘乾面上努力挂着雍容和煦的笑容,对一些熟识的、凑上前来请安的晚辈后生,还会微微点头致意,站在原地与他们闲聊两句家常,询问一下家中长辈可好、今年收成如何,甚至对一些街坊邻里的事情,还会以长者姿态“慈祥”地“点评”一番,显得亲民而宽和。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雪越下越密,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而官道上依旧空空荡荡。这些看客们便渐渐发现,刘乾那张原本努力维持着笑容的老脸,神色开始有些不太对劲了。那笑容变得越来越僵硬,嘴角的弧度像是用浆糊粘上去的,眼神也开始频频望向空无一人的官道尽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在他那张修饰过、抹了淡淡腮红的脸上,透出的不再是从容,而是一种越来越难以掩饰的……尴尬。

    至于这尴尬的源头,所有人心知肚明,互相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这帮天杀的、被惯坏了的宗族子弟,根本就没把刘乾这位族长兼洛阳令的严令当成一回事儿,他们,集体迟到了!而且迟到的不是一时半刻!

    可刘乾自己没开口,没发话,谁也不敢把这层窗户纸捅破,只能陪着这位看起来已经有些下不来台的“老皇叔”,一起站在茫茫大雪里,大眼瞪小眼。很快,越来越多凑热闹的人从城里各处涌来,北门附近人声渐沸,黑压压一片,这些人连同刘乾和他寥寥无几的随从,在越积越厚的雪中,远远看去,不像是在等待庄严的祈福队伍,倒像是一群被风雪困住的、茫然无措的……呆头鹅。

    ……

    这种“啪啪”打自己脸、承认自己命令无人听从、威信扫地的话,城府极深、死要面子的刘乾当然打死也不会说出口。如果说了,洛阳刘氏宗族的脸面往哪里放?他刘乾这些年苦心经营、刚树立起来的族长权威,又该置于何地?岂不是成了全城的笑柄?

    气恼归气恼,愤怒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内心,但宦海沉浮数十年的大鳄,最基本的养气功夫还是有的。他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调整了面部表情,那僵硬的笑容被撤下,换上了一副更加“自然”、属于官场常见的、礼节性的平和微笑。他随手用力抖了抖朝服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的雪,仿佛只是活动一下筋骨,尽管腿脚有些冻麻了,可还是装作步履从容地漫步来到路旁围观的人群边缘。

    他目光一扫,看到一个面相憨厚、抱着个两三岁小娃娃的年轻后生,看衣着像是某个远支的破落宗亲,便笑容可掬地走上前去,极其“和蔼”地从那后生手中“接”过那个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乌溜溜大眼睛的小孩子,抱在自己怀里。他一边笨拙地颠着孩子,一边转向那受宠若惊、手足无措的年轻后生,用刻意放缓的、充满长者关怀的语调,畅快地闲聊起来:“这是你家小子?几岁啦?瞧着虎头虎脑,有精神!将来定是个有出息的!你父亲……可是刘三槐那一支的?论起来,你得叫我一声叔公呢……”

    两人在纷纷扬扬的飞雪中,一个努力扮演慈祥长辈,一个紧张得语无伦次,倒也勉强维持着一副“闲话家常”的融洽假象。一些原本躲在人群后面看热闹的、更没落的刘家子弟,见到族长“屈尊降贵”与底层宗亲交谈,觉得这是个难得的“露脸”机会,也大着胆子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插话,问安,诉苦,攀关系。

    刘乾倒是来者不拒,脸上始终挂着那副无懈可击的“和煦”笑容,时不时点头,简短回应,甚至顺着话题“感慨”几句民生多艰、宗族当团结云云。大家你一句我一句,人群中居然也偶尔传出几声附和或捧场的干笑,冰冷的冬雪与尴尬的等待场面,似乎因此被强行注入了一丝虚伪的“温暖”。

    刘乾这套“深入群众”、“化解尴尬”的做法,表面上似乎暂时缓解了僵局,转移了部分注意力。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的他,面喜心怒,胸膛里如同有一座火山在积蓄力量,那股想要杀人的冲动,几乎要冲破他所有的修养与伪装!他抱着孩子的双臂不自觉地用力,那孩子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他这才恍然惊觉,连忙将孩子塞回给那年轻后生,脸上的笑容有一瞬间的扭曲。

    ‘一群混账东西!不知死活的小王八羔子!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点心!’他在心中用最恶毒的语言疯狂咒骂,‘等此次祈福结束,看老子怎么收拾你们!不把你们一个个的腿全都打折,扒了你们的爵位皮,老子就不姓刘!’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事后如何用最严厉的手段,整治这些让自己当众出丑的蠢货。

    时间,就在这无比尴尬、无比憋屈的等待中,嘀嗒嘀嗒,缓慢而残酷地流逝。雪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成了这场闹剧最无情、最讽刺的背景板。

    在刘乾于北门风雪中尴尬滞留、强颜欢笑近两个时辰之后,围观的黑压压人群里,不知是哪个眼尖的,忽然发出一声不算大、却足够清晰的喊叫:“快看!城里有王驾过来啦!”

    这一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刘乾猛地抬头,循声望去,脸上的“和煦”笑容瞬间如同冰雪消融,被一层铁青的寒霜所覆盖。为了掩饰自己心中那已经濒临喷薄边缘的滔天怒意,他连忙抬起袖子,掩面假意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咳得脸颊通红,喘了几口气,才又重新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望向官道来处。

    大家伙儿引颈相望,满怀“期待”。只见从洛阳城内的方向,在仆役们艰难清扫出的雪道上,缓缓行来了五辆装饰华丽、却与这“步行祈福”主旨格格不入的轺车。每辆车都由两匹健马拉着,旁边簇拥着十几名打着哈欠、衣衫不整的仆役,显得有气无力。细看车上坐着的五人,更是令人瞠目结舌,哪里还有半分王侯贵胄的威仪?一个个给人不胜虚弱、萎靡不振之感。他们身上的冕服倒是穿戴着,却皱巴巴、歪歪斜斜,像是胡乱套上去的;脸色在白雪映衬下显得异常苍白,眼圈乌黑,眼袋浮肿,显然是彻夜未眠。更滑稽的是,其中两人敞开的衣领处,还隐约可见一个个未擦净的、暧昧的绯红唇印!车子微微颠簸,车上五人便随之晃动,行走时,两条腿似乎都止不住地在锦袍下微微打颤,那副模样,活脱脱就像是刚刚被从哪个销金窟里拖出来、纵欲过度被彻底榨干了身体的软脚虾。

    看客们大多也都是刘氏宗亲,血脉或近或远,对车上之人,人群中自然大多认得。有人低声指认:“那是临淄王!”“旁边是长沙王!”“还有武邑侯、安平侯、博陵侯……”至于这迟到的原因,看看临淄王那副扶都扶不稳、几乎要瘫在车里的德行,自不用说,昨晚定是又去哪个顶级青楼楚馆“彻夜寻欢”、“操劳过度”了,直到日上三竿才被慌慌张张的仆人叫醒,胡乱收拾一番赶来,哪里还记得什么“步行”、“准时”!

    五辆轺车磨磨蹭蹭,终于行至北门前停下。车上五位“爷”似乎还没完全清醒,或者根本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们见到面带“笑意”迎上前来的刘乾,浑然不觉其心中翻江倒海的怒意,也不觉得自己姗姗来迟、乘车而至有何不妥。一个个如同烂泥般,在仆役的搀扶下,软脚虾一样爬下轺车。双脚落地时还踉跄了几下,几乎摔倒。他们潦草地整理了一下身上散发着浓重酒气混合脂粉味的皱巴巴冕服,然后软趴趴、晃晃悠悠地走到刘乾面前,勉强站直,用带着宿醉沙哑和漫不经心的语气,参差不齐地“恭谨”说道:

    “拜见族叔(皇叔)……我等来迟,路上……呃,雪大难行……请族叔治罪。”言辞敷衍,眼神飘忽,毫无真诚悔过之意,甚至临淄王还忍不住偷偷打了个带着酒气的哈欠。

    刘乾城府极深,见到这五人如此有恃无恐、散漫无礼的模样,心中杀机已动,但面上却丝毫不显,甚至没有一句深责。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重新迈步站回到驰道中央,背对着他们,面向依旧空荡荡的官道远方,用听起来异常温和、甚至有些“宽宏大量”的语调说道:

    “来了就好。雪天路滑,也是常情。入列吧,随老夫一同等候其余宗室族人。人到齐了,我们便走。”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刚才近两个时辰的苦等和羞辱从未发生。

    五个人如蒙大赦(虽然他们并不觉得需要被赦免什么),相互交换了一个“看吧,老家伙不敢把我们怎么样”的得意眼神,便大摇大摆、松松垮垮地站到了刘乾身后。他们哪里有什么队列意识?站没站相,交头接耳,时不时旁若无人地扣扣鼻子,挠挠耳朵,拍拍身上的雪,对周围越聚越多、指指点点的围观百姓视若无睹,甚至其中一位侯爷还从袖中摸出个小酒壶,偷偷抿了一口,脸上露出惬意的神色。

    对于这种情况,老刘乾其实早有所料。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这几年在洛阳,通过“举荐人才”等手段,那些族中还算有点上进心、肯做事、有能力或者家风气较好的子弟,几乎全被他设法弄出去,安排到各地担任官职了。一来是施恩,二来也是清除潜在的、可能不服管教的“刺头”。留在洛阳的这些,自然多是些烂泥扶不上墙、毫无追求、只知享乐的“臭鱼烂虾”,是些被酒色彻底掏空了身体和意志的废材。指望他们守时守纪、顾全大局,无异于痴人说梦。

    所以,他刚才才会强忍怒火,给这帮家伙泼了天的面子,迟到两个时辰,乘车而至,也不当场发火。不是不想,而是时机未到,他需要等待更多的人到来,需要在一个“合适”的场合,施展雷霆手段,才能达到最大的震慑效果。现在发作,只处理这五个人,效果有限,反而可能让后面的人望风而逃或更加抵触。

    又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官道远方,终于开始出现影影绰绰的人马身影,车辆纷纷,人马簇簇,陆陆续续,拖拖拉拉,这才有了些许“宗族大集会”的味道。然而,这“味道”却与刘乾预想的庄严肃穆截然不同。

    街道之上,冠盖相望,却混乱不堪。有年轻子弟嫌走路太慢,不顾禁令策马狂奔而至,溅起一路雪泥,引得路人惊叫躲闪;有排场大的,带着锣鼓班子,吹吹打打而来,仿佛不是去祈福,而是去迎亲或逛庙会;有人欢马叫,仆役成群,喧哗嬉闹;有前呼后拥,家丁开路,吆五喝六;更有甚者,几伙相熟的纨绔子弟在路上相遇,竟然不管不顾,就在雪地里嬉笑打闹起来,互相扔着雪球,追逐笑骂……总之,一盘散沙,乌烟瘴气,完全没有事前反复排练时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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