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的破落子弟。这些人数量庞大,生活困窘,怨气也最重,是潜在的不稳定因素。对此,刘乾展现出了惊人的“慷慨”。他利用自己多年积累的惊人财富,时常“广散家财”,以“族长愍恤”的名义,大加接济这些困顿的宗亲,资助其婚丧嫁娶、子弟读书,甚至帮忙偿还部分债务。同时,他还利用洛阳令的权力,在政策允许范围内,尽可能为这些底层宗亲“轻省租赋”,减轻其生活压力。这一系列“仁政”,不仅为刘乾在洛阳赢得了“仁德长者”的美名,更实实在在地收获了这批最底层、也最渴望改变的宗族成员的衷心拥护。
第四招,紧握刀把,掌控实权。怀柔与施恩之外,刘乾从未忘记权力的根本在于武力与制度。他充分利用洛阳令总揽军政的合法权力,“简文辅政”,提拔任用绝对忠于自己的文吏,替换掉原先可能存在的异己。“委以爪牙”,则是不惜重金,招纳江湖上的成名高手、退役的精锐军官,充实洛阳的防卫力量和自己的私人卫队,确保对暴力机构的绝对控制。同时,“更换装备,整顿军务”,他亲自过问洛阳守军的器械甲胄更新、操练演武,虽然主要目的是确保洛阳的安全和他个人的权威,但客观上也让洛阳的防务看起来更加严密。几番动作下来,整个洛阳城的行政、治安、防务体系,都被他牢牢抓在了自己手里。
第五招,大兴土木,迎合享乐。在掌握了“硬实力”之后,刘乾开始着力巩固自己的“群众基础”,而最好的方式,就是迎合洛阳宗室主体——那些无心政事、只知享乐的贵族子弟们的根本需求。他“筹集钱款”,然后“亲率一班官员劳役”,做出“顶风冒雨”、不辞辛劳的姿态,主持对洛阳城进行了一次从里到外、彻彻底底的“精修”。官道铺得更平,园林修得更美,戏台建得更大,娱乐场所装潢得更奢华……一切旨在让贵族们生活得更舒适、玩得更尽兴。这一招效果立竿见影,那些只关心自己享受的宗室子弟们,看到洛阳变得更加“宜居”和“好玩”,无不欢欣鼓舞,个个将刘乾奉若“造福宗族”的神明,支持度直线上升。
第六招,雷霆手段,铲除异己。经过前五招的铺垫,刘乾已经赢得了大多数人的支持,掌握了实权,也拥有了极高的声望。最后,便是清除那些依然看不清形势、或暗中不服、或属于其他派系的顽固分子。他精心策划了一场“鸿门宴”,以商议“宗族未来发展大计”为名,将剩余那些对他阳奉阴违、或家族势力较大可能构成威胁的“老鬼”和“小鬼”“请”来。席间,刘乾翻脸比翻书还快,罗织罪名,当场拿下。罪名倒也冠冕堂皇——“奢靡无度,有辱国体,败坏宗族门风”。随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该罢黜的罢黜,该圈禁的圈禁,对于个别影响力大、反抗激烈的,更是毫不手软,“屠刀落下,杀人立威”!
此举冷酷而高效,彻底震慑了所有心怀侥幸者,让所有人都明白,在这洛阳,顺刘乾者昌,逆刘乾者……下场堪忧。
这六招组合拳下来,软硬兼施,恩威并济,老刘乾硬生生将洛阳城里这盘庞大、松散、骄纵又充满内部矛盾的散沙,捏合成了一块听命于他的铁板。整个刘氏宗族在洛阳的力量,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掌握在了他的手里。在这洛阳一亩三分地,他的话就是律法,他的意志就是风向。他说往东,所有人都不敢往西;他说打狗,没人敢去撵鸡。他就是这里无冕的“土皇帝”!
这感觉,可比以前在朝廷中枢爽多了!
对此,老刘乾在闲暇无事、于自家奢华园林中饮酒赏花时,时常抚着新蓄的短须,眯着精光内蕴的眼睛,志得意满地感叹:“早知道洛阳能让老子呆得这么舒服,这么自在,权力抓得这么牢靠,老子他娘的早就该来了!长安那地方,看似风光,实则步步惊心,哪有在这里当个逍遥自在的‘老祖宗’痛快!”
搞定了宗亲,将洛阳经营得铁桶一般后,老刘乾剩下的核心任务,便只剩下一个:伺机而动,等待朝局生变,等待那个可能让他和整个洛阳刘氏宗族力量,重新走向帝国舞台中央的“时机”。他像一只经验丰富的老蜘蛛,耐心地趴在精心编织的权力网络中央,感受着从长安、从曲州、从帝国四面八方传来的每一丝震动。
……
今天,同样是小雪节气,汉历346年的小雪。
太昊城那边,江锋与褚如水正在风雪城头定下决死之策;而洛阳这里,老刘乾也决定要有一番大动作。他决定,以洛阳令兼宗族族长的双重身份,率领洛阳城内所有有爵位在身的宗室子弟,换上最隆重正式的冕服,举行一场盛大的仪式——北行十二里,前往香火鼎盛、被誉为“释源祖庭”的白马寺,为“大汉江山永固、国祚万年”举行祈福法会。
为了彰显对神佛的无比虔诚,以求感动上天,降下福泽,老刘乾特地严令:所有参与此次祈福的宗族子弟,无论爵位高低、年纪老少,必须结队步行前往,不得乘车骑马,以示礼佛之心至诚。
精神矍铄的老刘乾对这次祈福活动极为重视。这不仅是他上任洛阳令以来,第一次举办如此大规模、高规格的官方兼宗族祭祀活动,更是向外展示他刘乾治理洛阳、统合宗族的卓越“业绩”,彰显整个洛阳刘氏宗族团结一心、矍铄风貌的绝佳舞台!其政治意义和象征意义,远大于单纯的宗教仪式。
为此,他提前十天便开始亲自督办,事无巨细,务求完美:命人赶制了崭新鲜亮的各色旌旗、仪仗;将通往白马寺的主要道路重新平整铺沙,洒扫干净;遣得力家仆拿着他的名帖,挨家挨户通知到每一位有资格参与的宗室子弟府上,强调其重要性,并要求提前排练;甚至还亲自召集了一批核心子弟和礼官,在洛阳城内的一处大广场上,将整个祈福的流程、站位、仪轨、祷词,反复操练了好几遍,确保到时候不会出任何岔子,要展现出皇家宗室应有的气度与风范。
今天,是正日子。老刘乾特意起了个大早,天刚蒙蒙亮便已醒来。掀开锦被,摸着身边年轻爱妾那白花花、滑腻腻的翘臀,心头一热,正想趁着清晨精力旺盛再好好“享受”一番这枯木逢春的乐趣,但念头一转,想起今日祈福乃头等大事,关乎脸面与权威,只得强行压下旖旎心思,悻悻作罢,拍了拍爱妾的臀瓣,示意她起身伺候。
在数名年轻貌美、训练有素的侍女们的服侍下,老刘乾穿上了一身崭新的、符合他王爵身份的玄色绣金朝服,里里外外,一丝不苟。香汤沐浴,修剪眉毛鬓发,连指甲都打磨得圆润光亮。他甚至突发奇想,让他那位最得宠、也最会打扮的新纳小妾,用上好的胭脂水粉,为他那张老脸上,淡淡地抹上了一层腮红,以掩盖些许老态,显得更加“红光满面”、“精神焕发”。
美美地享用了一顿在他看来已经相当“节俭”、只有十二个精致菜肴的早饭,刘乾又用细盐反复揩牙漱口,确保口气清新。然后,他站在巨大的铜镜前,由侍从帮着正冠、结纽、紧袜、切履,反复端详,确认自己从发髻到鞋履,无不穿着得体、仪容严整、气度庄严后,这才在一众家仆、侍卫屏息凝神的注视下,以一种刻意放缓的、端庄大气的步伐,登上了早已等候在府门外的、装饰华美宽大的轺车。
在三十多名精心挑选、甲胄鲜明、神情肃穆的家仆护卫的簇拥下,这支小小的车队,肃穆而缓慢地向着洛阳城北门行去。街道早已被提前净街,显得空旷而安静,只有车轮碾过新铺红沙的细微声响和护卫整齐的脚步声。
车至北门,天色尚早,但铅灰色的云层低垂,细碎的小雪已然开始飘洒。老刘乾示意停车,他从容下车,整了整衣冠,负手立于城门洞外,抬眼北望。只见通往白马寺的官道蜿蜒延伸,两侧田野屋舍皆被一层薄薄的、皑皑的初雪覆盖,天地间一片素净,颇有几分意境。
此情此景,让一向附庸风雅的老刘乾顿时诗兴大发。他捻着短须,微微仰头,做沉思状,片刻后,摇头晃脑,脱口吟出两句自以为绝妙的诗来:
“洛阳景色千般好,白马神寺踏雪来。”
这诗句说不上多么精妙,甚至有些直白俚俗,但胜在应景,且出自“皇叔”兼“洛阳令”之口。老刘乾自我感觉十分良好,正准备酝酿后面两句更显“功力”的续句,还没等他想好,身边那些簇拥着的家仆、护卫、以及闻讯赶来的几名低级属官,已经如同演练过一般,瞬间爆发出热烈无比的掌声和此起彼伏的、夸张的欢呼与赞叹声:
“妙啊!大人真乃诗圣在世!此句质朴中见真淳,平淡处显奇崛!”
“建安七子若在世,闻得大人此诗,怕也要自愧不如,掩面而走啊!”
“《诗经》未曾收录大人诗作,实乃编撰者逆天之大罪过,弥天之遗憾!”
“大人出口成章,文采斐然,实乃我宗族之荣光,洛阳之文曲啊!”
马屁如同潮水般涌来,虽然明知其中九成九是阿谀奉承之词,但老刘乾听得却是通体舒泰,心神俱醉。他站在那里,眯着眼睛,微微颔首,脸上带着矜持而又享受的微笑,任由这些溢美之词将自己包围。这种被众人吹捧、仿佛自己真是文坛泰斗的感觉,实在是美妙极了。他悠然自得,几乎要沉醉在这虚假的荣耀之中。
直到北门外的官道上,隐约出现了两三个似乎是早起赶路、探头探脑向这边张望的普通行人,老刘乾才像是被惊醒了美梦一般,轻轻咳嗽一声,抬起手,略显不耐地虚按了一下,喝止了仆从们愈发离谱的吹捧:“咳,行了行了,些许游戏笔墨,不足挂齿。莫要扰了清静,也莫要……惊扰了百姓。”他刻意摆出一副虚怀若谷、亲民爱民的样子。
挥退了大部分仆人和护卫,只留下几名贴身侍从和仪仗执事,老刘乾独自立于渐渐变大的雪花之中,眯着眼睛,望向空荡荡的北门之外,官道的尽头。按照他事先严令通知的时辰,此刻,那些参与祈福的宗室子弟们,应该已经陆续抵达北门外汇合,然后整队出发了。
然而,视线所及,除了那两三个远远观望、不敢靠近的百姓,以及漫天飞舞的越来越密的雪花,官道上空空如也,莫说大队人马,连一个穿着冕服、前来汇合的宗室子弟的影子都没有!
一丝不悦,如同冰冷的雪花,悄然落在老刘乾的心头,迅速融化,渗入,带来阵阵寒意。他脸上的矜持笑容渐渐凝固、消失。
‘这群不成器的家伙!’他在心中暗骂,‘真是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且不说上官等候下属本就是不合规矩、有失体统之事,单论辈分伦常,哪有让长辈在风雪中苦等一群晚辈的道理?简直岂有此理!’
他越想越气,一股被轻视、被怠慢的怒火在胸中升腾。这些宗室子弟,平日仰仗他的恩惠和威严,享受着洛阳的繁华与安定,可到了需要他们配合、彰显宗族体面的时候,却是如此拖拉散漫,毫无纪律与尊卑观念!
‘哼!你们啊,也就是投胎投得好,姓了刘,沾了祖宗的光!若非如此,就凭你们这群整日只知斗鸡走狗、吃喝玩乐的废物,莫说封侯拜爵,在这世道,想吃上一口热乎的屎,我看都他娘的挺费劲儿!’恶毒的诅咒在刘乾心中翻滚,但他城府极深,面上只是越发阴沉,并无太多表现。
骂归骂,气归气。但事已至此,仪式必须进行,他刘乾的脸面也不能轻易丢在地上。老刘乾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与烦躁。他挺直了那因养尊处优而略显发福的腰杆,努力鼓足精神,目光如炬地望向官道尽头,身体一动不动,如同雪中的一尊雕塑。他在心中不断告诉自己:不能失态,不能发怒,要展现出族长的涵养与威严。或许……他们只是路上耽搁了?或许马上就到?
他抱着最后一丝侥幸,激动地等待着那些宗族子弟们的到来。雪花落在他崭新的朝服和精心修饰过的鬓发上,渐渐堆积,他也恍若未觉。
殊不知,这一番兴师动众、精心准备的“步行祈福”,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顺利。刘乾高估了自己命令的约束力,也低估了这群养尊处优、懒散成性的宗室子弟们的拖延症与对吃苦的反感。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不仅会让这位志得意满的老皇叔在大庭广众之下丢尽颜面,更险些酿成一场风波,动摇他好不容易才稳固下来的权威,甚至差点断送了他寄予厚望的“前程”。
而这出闹剧的序幕,才刚刚在这洛阳初雪中,悄然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