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但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反而让他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显得更加深不可测。”
“他并未立刻表示相信或不信,只是又追问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哦?果真不认得?姑娘可看仔细了?’”
“他这追问,让我心中那点不安瞬间放大。他是在试探我?为什么对认不认得旗帜上的字如此在意?那旗帜,那字,难道有什么特殊含义?是我不能知道,还是......我不该知道?”
“电光火石间,我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但最终,我只能将头垂得更低,声音里带上几分窘迫和肯定。”
“‘回老爷,小女子......真的不认得。当时在岸边,只顾着呼救,心神慌乱,并未......并未细看旗帜上的字迹。’”
“我紧张地等待着,手心微微出汗。舱内再次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那位东家手指无意识轻叩紫檀木书案边缘的、几不可闻的‘笃笃’声。”
“片刻,那叩击声停了。我听到他似乎轻轻吁了口气,又似乎只是我的错觉。”
“然后,他那平静无波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什么情绪,他说,‘既如此,罢了。不认得便不认得吧。姑娘且去好生歇息,养足精神。陈管事,带姑娘下去吧。’”
“最后那句话,是对侍立一旁的陈管事说的。我如蒙大赦,赶紧又行了一礼,不敢再多看那位东家一眼,跟着陈管事,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那间奢华却让我倍感压力的舱室。”
“直到走出那三层舱楼,来到甲板上,被带着腥咸气息的海风一吹,我才感觉到后背一片冰凉,竟已惊出了一层冷汗。”
苏凌一直凝神静听,当听到阿糜描述那位东家反复追问旗帜字号,以及阿糜回答不认得时对方那意味深长的反应时,他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杯中平静的水面漾开一丝几不可见的涟漪。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锐利光芒。
大晋海商船队,悬挂统一旗号乃是常事,通常绣着商号名或代表姓氏、堂口的特殊徽记。
那东家特意追问阿糜是否认得旗上字,其用意,恐怕绝非简单确认阿糜是否识字那般简单。
首先,若只是寻常商号旗号,即便阿糜认得,说出“某记”、“某行”字样,对那东家而言,并无任何损失或隐患,甚至可借此宣扬商号名头,完全无需如此在意,更不必再三确认。他这般在意阿糜“不认得”,反而显得那旗号非同一般,可能隐含着不便为外人道,尤其是不便为阿糜这种“来历不明”却又恰好出现在被屠戮孤岛上的人所知的秘密。
其次,那东家最后那句“罢了。不认得便不认得吧”,语气看似随意,实则意味深长。
那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以及迅速结束话题让阿糜离开的举动,更像是在确认了某件事后,做出的某种决断或放松了某种警惕。
他确认了什么?确认了阿糜确实是个“目不识丁”、“无知”的孤女,与某些他担心的事物无关?还是确认了阿糜并未“认出”那旗号所代表的、某种特殊含义或背后势力?
再者,结合这船队的规模、装备、水手的精悍、东家本人的气度、船舱的奢华,以及其行事章法,这绝非普通商号所能拥有。
京都龙台,卧虎藏龙,能有如此实力和气派的商号,屈指可数,且多半与朝中高门、甚至皇室权贵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其旗号,很可能不仅仅是一个商号名称那么简单,或许暗藏玄机,比如代表着某个隐秘的家族徽记、某位权贵的私人标记,甚至是某些不便公开的官方或半官方背景的象征。
那东家对旗号的敏感,恰恰说明了这旗号的重要性。他不希望阿糜认得,或者说,不希望在“阿糜认得”这个前提下,产生不必要的麻烦。
这从侧面印证,这旗号背后所代表的势力或秘密,是这船队,或者说这位“东家”,不欲为外人所知,尤其不欲为阿糜这种“意外”卷入者所知的。
而阿糜的应对,误打误撞,或许恰好符合了那东家的某种期望,或者至少没有触及他的敏感点,这才让他“放心”让阿糜继续留在船上。
苏凌想到这里,心中蓦的一动。
苏凌凝视着阿糜,目光锐利如鹰隼,仿佛要穿透她眼中残余的那一丝后怕与茫然,直抵记忆深处。
他沉声问道:“阿糜姑娘,当时你回答那东家说不认得旗上字......可是实情?你当真不识得那字?”
阿糜被苏凌骤然郑重的神情和语气所摄,不由得坐直了身子,用力点了点头,眼神坦荡中带着一丝无奈。
“苏督领,阿糜不敢隐瞒。那时虽然为求自保,对身世多有隐瞒,但关于不识字这一点,并未说谎。我自幼在靺丸......在那边,学的是靺丸文字,对大晋文字接触极少。”
“后来流落渔村三年,老张头和村里一位老账房心善,见我伶俐,闲暇时也教过我一些简单常用的大晋字,但也不过是些‘人’、‘口’、‘手’、‘日’、‘月’、‘柴’、‘米’之类,勉强能认些货单、路牌罢了。”
“那船旗上的字......笔画繁复,气势恢宏,与我学过的那些简单字截然不同,我是真的......从未见过,也认不得。”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当时情急之下,我只想着如何显得更无知、更无害,好让那位东家放心,哪里还敢去细究那旗上是什么字?便是现在回想,也只记得那字似乎很大,绣在深色旗面上,颜色鲜明,具体笔画如何,早就模糊了。”
苏凌眉头微蹙,修长的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轻叩着,这是他陷入深思时的习惯动作。
烛火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映出凝重之色。片刻,他抬眼看向阿糜,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阿糜姑娘,此事或许关联甚大。你可还能......试着回想一下那字的模样?不必精确,哪怕只是大致轮廓,或者你印象最深的某个部分?若能凭记忆画出几分相似,或许能窥得一丝端倪。”
阿糜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与不确定。
“苏督领......那旗上的字,当真如此重要么?”她见识过苏凌的敏锐与判断力,见他如此郑重,心知此事绝不简单。
苏凌缓缓点头,目光沉静.
“直觉而已。那东家身份成谜,行事章法异于常商,对一面旗帜如此在意,反复确认你是否认得......这其中必有缘故。或许,那旗号本身,便是解开某些谜团的关键。你尽力回想便是,成与不成,皆无妨。”
见苏凌说得恳切,阿糜也认真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努力在脑海中搜寻那段短暂却印象深刻的记忆.
碧海蓝天之下,高耸的桅杆,猎猎飘扬的深色旗帜,上面那金色的巨大字符......
画面有些模糊,那字的形状在记忆中如同隔着一层雾气,难以捉摸。
“我......我试试看。”阿糜睁开眼,声音有些不确定。
苏凌不再多言,起身走到静室一侧的书案旁。
这间静室虽陈设简单,但笔墨纸砚倒是齐备。
他取过一张质地尚可的宣纸,又拈起一支狼毫小笔,在砚台中轻轻蘸了蘸墨,走回桌边,将纸笔推到阿糜面前。
阿糜看着眼前的纸笔,脸上掠过一丝窘迫。
她认字尚且困难,提笔写字更是勉强。
在渔村时,老账房教她,多是拿着树枝在沙地上比划,正经用笔墨写字的机会少之又少。
但她知道此事紧要,定了定神,伸出因常年劳作而略显粗糙、此刻却微微有些颤抖的手,握住了那支对她来说略显纤细的笔杆。
她并未立刻下笔,而是再次闭上眼睛,眉头紧蹙,努力在脑海中勾勒那个字的形象。
那似乎是一个结构颇为复杂的字,左右两部分......左边好像......右边像是......记忆的碎片如同潮水中的浮光掠影,时隐时现。
过了好一会儿,阿糜才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洁白的宣纸上,深吸一口气,手腕用力,极为生疏地、一笔一划地开始描绘。她的动作很慢,很吃力,笔画歪歪扭扭,时粗时细,毫无间架结构可言,与其说是在写字,不如说是在极为笨拙地“画”出一个她记忆中模糊的图形。
苏凌站在一旁,负手而立,并未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
烛光将阿糜全神贯注的侧影投在墙壁上,她咬着下唇,鼻尖甚至沁出了细小的汗珠,显然回忆和书写对她而言都颇为耗费心力。
用了比常人写字多出数倍的时间,阿糜终于停下了笔。
她看着纸上那个勉强成型的、古怪的“字”,脸上泛起一丝羞赧的红晕,歉然道:“苏督领,阿糜......阿糜尽力了。我认得的字本就不多,写得更是难看......实在记不真切了,大概......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的。”
说着,她将那张宣纸小心翼翼地拿起,双手捧着,递给苏凌。纸上墨迹犹湿,一个歪斜的字符呈现在苏凌眼前。
苏凌接过纸张,目光落在那字上。只一眼,他素来沉静如深潭的眼眸中,极快地掠过一丝愕然,随即被更深的疑惑所取代。
那确实是一个“字”,或者说,是阿糜尽力回想并拼凑出的、类似字的图形。
它被分成明显的左右两部分。左侧部分,勉强能看出是三横一竖的结构,虽然笔画颤抖扭曲,但确是一个“王”字的轮廓。
右侧部分,则是一个更加扭曲、笔画交缠的图形,但仔细辨认其大致形态,上半部分有冠、有喙的模糊痕迹,下半部分有尾羽和爪趾的暗示......
竟像是一个极其丑陋、变形严重的“鸟”字!
“王”与“鸟”?
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