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风剥蚀得斑驳不堪,多处露出内里粗壮的木骨,像是老人裸露的筋骨,却依旧能从栈房外堆着的旧货箱、挂着的褪色货牌,窥见昔日商旅云集、人声鼎沸的繁华痕迹。
近岸的浅湾之中,泊着数十艘大小不一的尖底海船,船体皆用坚硬的硬木打造,横钉拼条的船身被反复涂抹过鱼胶与焦油,在灰蒙的天光下泛着暗沉的油光,像是被岁月浸透过的斑驳化石。高耸的桅杆直刺澄空,帆索如蛛网般纵横交错,有的船帆已然收起,用粗麻绳牢牢捆缚在桅杆上,褶皱里还沾着未干的海水与盐粒;有的则半张着,在海风中猎猎作响,鼓胀着风势,似在随时准备启航。
码头之上,随处可见忙碌的身影:身着粗布褐衫、头裹麻布头巾的胡商,腰间系着钱袋,操着混杂着突厥语、粟特语与唐音的方言,与船工讨价还价,语调粗哑急促,手势夸张;光着黝黑臂膀的船工,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了老茧与盐渍,有的扛着沉甸甸的货箱,步履蹒跚地走过摇晃的跳板,货箱碰撞间发出“咚咚”的闷响;
有的蹲在岸边,低着头修补破旧的渔网,指尖翻飞间,渔线在掌心缠绕;还有的提着粘稠的油桶,小心翼翼地给船板涂抹焦油,油光顺着木纹缓缓流淌,空气中又多了几分焦油的清苦。不远处的沙地上,成群的骆驼、驮马与驴骡正低头啃食着干枯的碱草,它们的皮毛上沾着沙砾与盐霜,脖颈间的铜铃偶尔轻响,细碎的铃声被浪涛声吞没,只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余韵,添了几分悠远与苍茫。
极目远眺,咸海的水面辽阔得仿佛没有尽头,水色并非寻常海水的湛蓝,而是带着几分厚重的深青,像是被墨色晕染过,又似藏着深海的秘密,与灰蒙的天穹在遥远的尽头连成一线,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浪涛一层迭着一层,带着磅礴的气势缓缓推向岸边,拍在码头的石基上,碎成漫天飞溅的白色泡沫,泡沫顺着石缝流淌,又被下一波浪涛卷走,反复冲刷间,留下湿漉漉的水痕,也带来了深海的湿冷与浓烈的盐腥。
偶有几群海鸟掠过水面,翅膀划破波光,留下几道转瞬即逝的黑影,它们尖声啼鸣着,在水天之间盘旋,为这片苍茫的水域,添了几分生机与灵动。远处的水天交界处,依旧没有客船的帆影,唯有这古旧的码头,如同蛰伏的巨兽,静静卧在咸海之畔,任由咸风侵蚀、浪涛冲刷,沉默地见证着丝路商旅的往来聚散、悲欢离合,似乎等待着下一段航程的开启。
但在木夷刺大城,朝着咸海一面的西城墙上,传闻中遇刺之后受惊严重、正在养伤的镇防使阿那襄,却脸色苍白地背手站在一处土木望台顶端,远远眺望着港市码头的方向。他身形微微佝偻,肩头似有隐疾,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佩刀,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与警惕,全然没有半分养伤的虚弱。
望台之下,十数名全身披挂、面色肃然的亲信部属,正依次上前,以极低的声音,流水般不断汇报着来自城内的各种行动与各方动态——从城内外大索的进展、骚乱平息的细节,到各帮会义从的动向,再到江畋一行毫无阻碍的出城,前往港市的行踪,每一句都清晰传入阿那襄耳中,未有半分遗漏。
待最后一名部属汇报完毕,躬身退下,望台之上只剩下阿那襄与紧随其后的一名亲信属官。直到众人相继散尽,那名亲信属官才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上前一步,躬身低声开口:“主人,既然您心中对那人有所怀疑和揣测,为何不设法将他留下来,好生招待、盘桓一二,也好趁机与他交涉,甄别他的真实来历与目的?”
“你觉得,吾该交涉什么?又该如何甄别?”然而,阿那襄却冷不防猛地转头,目光冰冷地盯着他,语气中带着几分压抑的怒火与不耐:“你这是,还嫌城中的乱子不够多、不够大么?”他微微前倾身形,周身的压迫感愈发浓烈,一字一句沉声质问道:“倘若吾的猜测为真,他并非寻常过客,一味将其强留下来,可知会有什么难以预料的后果和代价?”
顿了顿,他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刺骨的寒意,继续说道:“倘若不是吾等猜想的那般,以他一路过来毫发无损的能耐和手段,想要将其强行扣住,你又能确保,吾等要付出何等惨重的损伤和代价?”
阿那襄缓缓转过身,重新望向港市码头的方向,眉宇间的沉郁愈发浓重,声音中满是无奈与警惕:“如今的城内已经够乱了,消失多年的‘山翁’刺客重现踪迹,暗中那些蛰伏的势力也蠢蠢欲动,只怕是再也按捺不住了。难道还要节外生枝,再多开罪一个不知名的外来强梁?或是无端树立一个潜藏在暗中的劲敌么?你又能确保,这般贸然行事,不会因此便宜了我的那些对头,让他们坐收渔利?”
说到此处,他指尖攥得愈发收紧,指节泛白,语气中添了几分凝重:“可万一,万一那人真是身负伊都的使命而来,那对我木夷刺城、对整个迦南邦,偌大的火寻、咸海道而言,就是翻了天的倾覆大祸,绝非吾等能够承担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