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便要查封铺子,将人拿问。什么帖子他们都不认。”
“邓老公?”李洛由眉头一皱,“哪个邓老公?”
“就是那个……那个邓希诏啊。”乔掌柜压低了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当初出监蓟镇的那个,后来被罢斥了的。不知怎地又起复了,如今以监军内臣的身份督办信票,在天津卫横着走,谁都不敢惹。”
乔掌柜显然心有余悸,说话的时候嘴唇都在哆嗦:“那差爷好生蛮狠,起先只管索取银子,连票面都不给。小的拿出徐抚台的名帖,说咱们在京师已经认购过了,那差爷眼睛一瞪,说‘京师是京师,天津是天津,各认各的’。就这些票子还是小的拿出徐抚台的名帖,好说歹说,磨破了嘴皮子才索回来的,哪里还敢再去同他们讲斤头?”
李洛由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又一下。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明暗不定,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孔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竟是邓希诏这老阉狗!”
李洛由捏着信票的手狠狠拍下来,连官帽椅的榉木扶手都吱呀了一声。那迭信票被拍得散开了,雪花似的飘落在桌面上,有的滑到了地上,乔掌柜连忙弯腰去捡。
“当初这厮出监蓟镇,明明在崇祯九年便让天子罢斥,革掉差事,如何又见起用?”李洛由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气,“况且教监军内臣督办平虏票,岂不是要重演万历年间矿使税监祸乱天下的旧事?真真是乱自上作!”
这话说得极重。乔掌柜和扫叶都变了脸色,两人对视一眼,都不敢接话。店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煤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嗤嗤的,像是一条蛇在吐信子。
“老爷——”扫叶轻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担忧。
眼见着李洛由突然止住骂声,一言不发地指了指随身的药匣,闭上眼睛往椅背上一靠。他的脸色有些发白,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忍着什么。扫叶赶紧打开药匣,取出冷掌柜所赠的丸药,倒了一粒在手心里,又倒了半盏温茶,服侍李洛由服下。
乔掌柜急得团团转,搓着手在店堂里来回踱步,靴底踩在地砖上,发出急促的笃笃声。他喊来店里伙计,让赶紧去延请医生。
“莫费事。”
李洛由的声音从椅背上传来,不高,却稳稳的。他已经睁开了眼睛,脸色还不太好看,但比方才好了许多。他望着摆在方桌上的那十张平虏信票,煤油灯跳动的火光照出票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周年行息五厘”“十年本息付讫”“信票局关防”——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一把把小刀子在割他的肉。
“都收起来罢。”
他挥挥手,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掌柜的连忙上前,将散落的信票一张张收拢,迭整齐了,用一张棉纸包好,放进匣子里。
一万两白花花的银子,这差不多就是整个天津分号全部的流动资金。被这十张纸换了去!
也难怪店铺里一片死气沉沉,没了银子周转,拿什么做生意?
乔掌柜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老爷,晚膳备些什么?我这就叫人安排,若不然,马上打发人去酒楼叫几个菜……”
“不必了。”李洛由打断了他,也不搭理仆人们对于晚餐安排的询问,只管吩咐道,“取账本来,我要查验。”
乔掌柜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李洛由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转身去柜台后面搬账本。
账本摞在桌上,厚厚的四大本,牛皮纸的封面上贴着红签,李洛由翻开第一本,就着煤油灯的光,一页一页地看了起来。
近几年来,辽海行的生意就像朝廷的局势一样每况愈下。
李洛由看着账本上那些数字,眉头越皱越紧。进项一年不如一年,出项却一年比一年多。辽东的人参、鹿茸、毛皮、东珠,运到关内来,价钱涨不上去,出货也慢。关内的丝绸、瓷器、茶叶、药材,运到辽东去,沿途伸手的人越来越多,胃口越来越大,到手的利润大不如前。
好几年前李洛由便探听到澳洲人已同建虏直接做起了生意。那消息传来的时候,他着实紧张了一阵子,以为髡贼会轻而易举地挤垮辽海行的生意。他在临高亲眼见过澳洲人的商船,那些船大、快、装得多,海上没有什么风浪能难得住它们。若是澳洲人把辽东的货运到南方去卖,再把南方的货运到辽东来,那还有他李洛由什么饭吃?
很快,他发现事情并非他想的那样。澳洲人就像仅热衷于从建虏手中收购马骡、木材、松香之类大宗廉价物资,对毛皮、人参、鹿茸、东珠之类奢侈品依旧兴趣不大。他们要的是是那些能造枪造炮、能开机器的东西。
李洛由翻过一页账本,目光落在一行数字上,停了很久。最近这一两年,辽东货的出货量在明显下降。京师的铺子,前年还能卖五百百斤人参,去年只卖了三百二十斤。南京的分号毛皮的销量跌了两成。连济南那样的大埠头,东珠都卖不动了,压在库里,落满了灰。天津,靠着漕运码头的便利和徐阁老的屯田办厂,生意居然还不错。
仅有的较大增长倒是出现在由天宝号控股的临高、佛山商行。那几个商行卖的是澳洲货——煤油、火柴、洋布、糖、纸张,样样都是紧俏的东西,不愁卖不出去,只怕货不够。账本上那些红色的数字,红得刺眼,像是在嘲笑他。
由此可见澳洲人治下地方平靖,百姓安居乐业,手里有钱,自然买得起东西。而大明江山动荡萧条,流寇四起,官军过境如蝗虫,百姓连饭都吃不饱,哪有余钱来买人参鹿茸?
李洛由合上账本,长长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