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案两侧各立着一座九枝烛台,正中还搁着两盏玻璃罩子的宫灯,是西洋进贡的物件,火光透过磨砂的玻璃罩子,晕出一团柔和的光。方正化甚至可以看清地砖上没有完全扫净的茶水渍迹,在烛光下泛着黯淡的光,自然还有御案后边那个穿着四团龙圆领袍的身影。
“进来罢。”崇祯的声音从御案后传来,他拿起宫女重新送上的茶盏,才喝了一口,便见方正化进入殿中又跪拜下来,便有些不耐地向着御案前一指:“你过来近前说话。”
方正化膝行数步,伏在御案前。一股浓烈的茶香混着墨汁的气味扑鼻而来,御案上摊着几份奏疏,朱笔搁在笔架上,笔尖的朱砂还未干透。
“可认得这是什么?”崇祯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方正化这才敢抬头。他瞧见御案上横着大幅的地图,是兵部编绘的《皇明职方两京十三省地图表》中福建全图的摹本,纸色尚新,墨线精细,山川城郭标注得清清楚楚。有一处港汊用朱笔画了个圈,那朱砂红得刺目,显然是刚刚画上去的。
方正化定睛看了看,恭声答道:“回万岁爷的话,此地乃海澄月港,隆庆元年奉旨开关,准漳、泉二地民人出海贩洋。后因海患复炽,商人多不敢去,天启年间一度封闭,崇祯初年又议过重开的事,终究未果。”
“你倒是见识得不少。”崇祯的目光在方正化脸上停了一瞬,似乎对他的回答颇有些意外。他无意识地用手指轻叩着御案,指节敲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在这空旷的大殿里听来格外清晰。“去年郑森的幕僚钱太冲来朝见朕,劝朕在松江设市舶开关通洋,还要让郑森移镇上海。朕将他的主意发于阁部商论,果然闹的是朝议汹汹,此事尔后便不了了之。其后复有大臣上本,言上海地处南直,密迩留都,设埠通洋殊为不妥,莫若将舟山一岛划拨郑森,以为口岸。朕将此议发付六部合议,至今尚未有定论。如今郑鸿逵又上来一个题本,主张再开海澄番市,重设督饷馆。他们这叔侄俩,究竟是在盘算什么?”
方正化没有立刻接话。他垂着头,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郑森、郑鸿逵、郑联郑彩兄弟、钱太冲,这些名字他都不陌生。单单是司礼监的文书房里,关于郑氏的塘报、奏疏、密揭,堆了厚厚一摞。至于私底下他见过的书信,受过的请托,那更是不计其数。他沉吟片刻,才斟酌着开口:“沈犹龙倒是上奏言及郑氏各房之间不甚和睦,可郑鸿逵却也未曾有甚么侵渔子侄的劣迹。依奴婢浅见,郑家叔侄虽各有心思,面上总还过得去。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郑氏既称东南长城,手握舟师,盘踞闽海,如今又南北串联,在京师上下奔走。万岁爷明鉴,这等人若一心为朝廷打算,自是社稷之福;若另有所图,只怕……”他故意没有说下去,留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尾巴。
崇祯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沈犹龙的奏疏里也说,郑家各房之间为了海上贸易的份额,暗地里斗得厉害。郑芝龙死后留下的那些船、那些商路、那些遍布闽粤沿海的窝铺,如今都被各房头瓜分殆尽。郑鸿逵占着泉州,郑彩占着厦门,郑森虽是嫡子,只能待在安平,手里反倒没几条船。他们叔侄俩一个要移镇上海,一个要重开月港,如今又扯到舟山,说到底,争的不就是朝廷的一张勘合、一个名分么?”
方正化心中暗暗吃惊。他没想到深居宫禁的皇帝,对千里之外的郑家内情竟了解得如此详细。看来送来的那些塘报和密奏,这位万岁爷是一字一句都是读过的。
“禀万岁爷,郑氏既称东南长城,那郑家的家事便是国事。如今他们各有各的说辞,朝廷也难决断。”方正化乘机进言,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恳切,“奴婢愿为万岁做个夜不收,即刻南下福建探查个一清二楚。郑家各房究竟有多少船、多少人、多少炮,他们与红毛夷、弗朗机人乃至髡贼之间到底是何关系,重开市舶是真心为国还是另有所图——这些事,不亲眼看看,光靠几份奏疏是弄不明白的。”
崇祯闻言,目光微微一凝,盯着方正化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在掂量。方正化只觉得那目光像两把刀子,从头顶一直刮到脚底,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