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ap.qiqixs.info
方正化从黄昏时分就在日精门外等候传唤。眼看着宫灯一盏盏挑起来了,暖黄的光漫过丹陛石雕,蟠龙鳞爪在光影里蠕动,攫着那颗似乎一直在跳荡的火珠。乾清宫内提着手铃的宫女慢慢踱着步子,每隔一会儿就伴着铛铛的铃声,喊出四平八稳的调调:“天——下——太——平——”一开始还会惊起栖在槐树枝上的老鸹,在大殿顶上檐下飞旋,间或撞上悬在檐角的铁马叮叮作响。时辰渐长,连老鸹都不在意了,“天下太平”的喊声渐渐透出股半死不活的调子,完全溶化在了这座庞大宫阙所散发出的沉沉暮气之中。
站的久了,只觉得腰酸背痛,却不敢挪动分毫。日精门外的青石砖凉意透过单薄的衣裤,一寸寸地往骨头缝里钻。他悄悄抬眼望了望天色——西边的最后一抹残红已被紫禁城的城楼吞没,取而代之的是东边天际一轮淡淡的月影,薄薄地贴在那里。
吹过大殿的风远远带来一阵男人的咆哮声,低沉且模糊。当然方正化不用听也知道只有哪个男人才有资格在这宫禁中高声咆哮。那声音忽高忽低,像是在训斥什么人,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地发泄着满腔的郁愤。紧接着是一声器皿落地破碎的脆响,瓷片迸溅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间回荡,惊得老鸹又飞掠起来,呱呱乱叫,在暮色里盘旋了好一阵才重新落回枝头。
方正化的心跟着那碎裂声猛地一缩。他下意识地把头伏得更低了些。
好一会儿,从门禁内跑出一个内侍,脚步匆匆,靴底在石阶上踏得噔噔作响。那人影奔得太急,转过影壁时险些一头撞上候在门侧的方正化,吓得他赶紧放下灯笼,扑通一声跪倒,声音里带着颤抖:“方老公赎罪!方老公赎罪!小的眼瞎,没瞧见老公在此——”
借着地上的灯笼火光,方正化看清了这名内侍身上的麒麟服——那是四品内侍才能穿的补子,织金妆花,在火光下流光溢彩。他不由微微眯起眼,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齐本正,你倒是升得快。”
“全赖皇爷瞧得起,方老公提点。”齐本正跪在地上,额头上的汗珠在灯笼光里亮晶晶的,也不知是跑的还是吓的。
“起来罢。”方正化抬了抬手,语气缓和了些,“何事惹得皇爷又大发雷霆?你在里头当值,总该听见些什么。”
齐本正爬起来,凑近两步,压低了声音:“回老公,是户部上疏说而今四月晦近,粮船却尚未过淮,若不再严加催督,漕粮恐怕难以如期兑运入京通二仓。好巧不巧正赶上朱部堂的题奏也送到,说南直三月无雨,从高邮到宿迁二百里漕河大部见底,漕船都胶在了泥里,拉纤的漕军脊背都晒脱了皮也拉不动,须得开浚清口引淮水入河方才济事。皇爷看了便动起肝火,痛批朱部堂靡饷误国,话是说得极重。”
方正化听到“朱部堂”三个字,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朱大典么?去年便截留了十万金花银说要挑浚清江浦各闸,又自淮安盐运司挪垫了五万两,前后十几万银子撒下去,河工没见动静,倒听说他在金华老家盖了好大一座宅子。眼看这河工怕不是都修到他金华老家的宅子上了。”他顿了顿,瞥了齐本正一眼,“你还要去文书房当值?且去,速去。莫让皇爷久等。”
他之所以如此鄙夷朱大典,倒不全在其人贪墨无度、徒有虚名。只因前两年,正是这个朱大典,纠合一干朝臣攻讦招商局海船暗藏“髡股”,妄称以之运漕殊为不测,硬生生将好端端的海漕截了三分之二去。害得司礼监里多少内相少赚了白花花的银子——这笔账,他方正化可一直替他们记着呢。
齐本正应了一声,提起灯笼猫着腰匆匆去了。方正化重新站好,望着那盏灯火在甬道深处渐渐远去,消失在乾清宫的朱红门扉之后。
又待了不到半晌,终于有个带着牌子的小内侍向他这边走来。那内侍脚步不疾不徐,到了近前也不说话,只微微侧身,朝乾清宫的方向一引。方正化会意,整了整衣冠,跟随在后。
步上乾清宫的石阶,下跪、叩首、唱拜,一切都滚瓜烂熟行云流水。方正化在叩首的间隙里,用眼角的余光扫清大殿内的景象:三交六椀的花窗东西对开了好几扇以通走烟气,晚风穿窗而入,吹得殿中烛火摇摇曳曳。因为殿中点满了黄灿灿的宫烛,照得内里恍如白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最新网址:wap.qiqixs.inf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