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这位金色的雄狮,躺在床上,皮肤松弛,脸颊凹陷下去,淡金色的发丝间夹杂了斑驳的银白,眼睛失去了光彩。
时光仿佛在他身上施展了加速魔法。
虞蓝心想,皇帝真的老了。
“我觉得你爸……皇帝陛下挺可怜的。”
入夜时分,修终于受够了扯皮的那两伙人,命令书记官留下来忠实记录双方言行,自己次日看过之后再做定夺。
就这样,他满面疲惫地回到了住处,虞蓝已经精心准备了好吃的摆在桌上,还促狭的凑到门边对修抛媚眼,问他coffee tee or me?
可惜修累到有心无力,只能捏捏她腮帮子,化身大型背部挂件,两条长腿拖在地上,被虞蓝背着走来走去。
听到虞蓝突如其来的这句话,修一下子抬起头,全身上下都写着硕大的“不满”。
“他有什么可怜的,咎由自取!”皱了皱眉,修放低了声音,朝虞蓝耳畔吹气,“你不如多关心关心我,可怜可怜你的向导小宝贝。”
“嘶——”虞蓝呲牙咧嘴,抬起胳膊给他看,“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禁止恶熏人!”
修趴在她肩头呵呵低笑。
打打闹闹着坐下来,两人已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模式,只有彼此,两个人在一起就什么都最好,平淡,寻常,而又温暖,踏实。
非常顺手地塞了修一片烫好的牛肉片,虞蓝悄悄把修涮好夹给自己的菜叶拨到一边,她情不自禁想起了皇帝陷在床褥之间,不复过往器宇轩昂的模样,叹了口气。
“在我的家乡,有一句老话叫做‘国不可一日无君’,”虞蓝指挥修给自己倒了一杯气泡饮料,喝了几口,嘟嘴抱怨;“你看,老头子躺下了之后,你每天从早忙到晚。那些事儿本来也不归你管,你干嘛替老头子收拾烂摊子收拾得任劳任怨呀,你又不欠他的!光顾着和那些人打交道,把我撂在一旁,我们独处的时间都没、有、了!”
“是我不对。”修握住虞蓝的手指,目带歉意,“我会想办法,每天抽出一些时间来……”
“你跟我说实话,你对这些……”虞蓝抽回手,严肃地看着修,她做了个手势,“你其实很喜欢现在这样,掌握一个国家最高权力——那些政务在我这样的人看来非常枯燥无聊,但你是不是并不觉得累,反而乐在其中?”
修没说话,他敛了轻松的神色,思索着开口:“蓝蓝,我们曾经约好要对彼此坦诚,所以我不想瞒你。”
“……哼,我又不是向导,对情绪和想法的感应没你那么厉害,你要真想瞒着我,我哪里会知道……”虞蓝小声嘀咕。
闻言,修眼底浮现了些许笑意。
但很快,他端正了神色,拉过虞蓝的手,认真注视着她。
“一个强盛的帝国,至高无上的权力……是的,权力的滋味非常迷人,只要尝过,就容易欲罢不能。我必须承认,它们真的很诱人。”
虞蓝顿时急了起来,张嘴要说些什么。
修笑了笑,竖起食指压在她唇上,示意她稍安勿躁。
“可是那种让人飘飘然的滋味,又会让我不寒而栗,我永远也无法忘记,曾经掌握着这一切的那个男人,我的父亲,他为了这一切,是怎样毫不犹豫牺牲了我的母亲,抛弃了我……高高在上,不可一世,冷酷无情。蓝蓝,我只要一想到我父亲的样子,我就恐惧。我对我自己发过誓,宁可死,也绝不变成我最讨厌的模样。”
紧了紧与他交握的手,虞蓝理解他的心情。
这对父子的矛盾和心结,恐怕这一生都无法和解。
她想了想,轻声说:“那你总不能一直把这些重担都扛着,你会累的。而且其他人不会因为你的付出和牺牲而感激,他们会觉得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理所应当。我不要那样。修,我们想办法,让老头子快点儿好起来吧,好不好?”
“……好。”修也握紧了她的手。
不过话说回来,虞蓝和修两人既不懂医术,也不是什么沉浸科研引领技术前沿的专家,要正面攻克医学难题怕是不太可能。
但是,山人自有妙计。
“解铃换需系铃人。”虞蓝胸有成竹道,“给老头子下药的人,肯定知道那是什么,有什么效果,该如何解毒。”
新王后?
修皱眉:“我们早就试过,对她进行过几次审讯,没有任何进展。这个女人口风很紧,她身份又特殊,该怎样处置,必须老头子自己拿主意,我不会越俎代庖,也不会纵容情报机构的人为了获取重要讯息对她动用非常规手段。”
“所以现在她在哪儿?”
于是,虞蓝跟着修派给她的人,来到了位于皇宫地牢……旁的高塔。
除了冷清一点,这里的条件并不比皇帝住的差。
当然,王后的脸上并没有因此露出半分喜色。毕竟她现在全天候都被监视着,尽管依旧锦衣玉食,却无法掩盖她已沦为阶下囚的事实。
没贸然进去打扰对方的“清修”,虞蓝转头去找了情报机构的人,调出监控影像,对照王后颈后被植入的芯片所记录的各项生理数据,花了三天时间,虞蓝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孩子,”虞蓝将几份数据对比通过个人终端,投影在修眼前,她笃定地指着其中一系列数据道,“她的行动轨迹比较单一,生活起居也比较规律,因此很容易找出其中重叠的部分,抛开这部分,基于人类生存需要所产生的行动,剩下的这几个重叠的行动轨迹,结合监视芯片记录的生理指标,进行双向分析后,基本可以确定,她每天会在固定时间上塔顶,朝固定方向远眺,是因为她在思念自己的儿子。”
修颔首,认可她的分析总结。
虽然利用小孩子显得有一点不够光明正大,但虞蓝并没有太多心理负担,她并不圣母,在涉及自己人的事情上,她会毫不犹豫选择自私。
转念想起那个熊孩子,虞蓝顿时一阵头疼。
要让他乖乖听话,臣妾做不到啊!
如果讲道理有用的话,熊孩子就不会是熊孩子了!
怎么办?
谁能对付得了棘手的熊孩子?
蹲在修的书房,虞蓝几乎挠破了头皮,终端分出数十个光屏浮在她周围,每一个都被画上了叉——方案行不通。
AI光脑收集数据得出的可行性居然是史无前例的2.50%。
虞蓝瞪着那个数字,怀疑自己被AI鄙视了并且有证据。
倘若不是有人过来请她前往前厅,终端AI光脑可能就会遭到暴力对待了。
系统君:呼,幸好蓝蓝很爱我。
楼下正等着虞蓝的是某个穿着细条纹西装的小个子男人,他自我介绍的名字实在太长,虞蓝从头到尾只记住了最后一句:“……尊贵的小姐,您也可以称呼我弗尔。”
“好的,弗尔,麻烦你了。”站在虞蓝身边的中年女子在虞蓝开口前给予了答复。
而那个小个子男人看上去激动得不得了,望着虞蓝的眼神极其热切。
“那么接下来,我们需要量一下尺寸,如果小姐同意的话……”弗尔小声咕哝。
中年女子虽然严肃,但是说话轻言细语,并不让人反感,她朝虞蓝低声解释,这位看起来其貌不扬的小个子男人居然是当代最出色的设计大师,他坚持每年只接三份委托,而一旦他接下设计工作,就会坚持事必躬亲,全部不假他人之手。
“衣服不仅是衣服,不只是我们用来遮风挡雨或者挡住空气中那些可恶的尘埃的物品,或者什么工具,”小个子男人边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看起来像卷尺的东西,一边喋喋不休地念叨,“好的衣服是有灵魂的,从一朵纯天然的霓虹棉生根发芽开始,它就注入了整个大自然,这个世界赋予它的生命。不瞒你说,尊贵的小姐,我坚持每一种面料,从原材料到制作的所有步骤都必须自己来,在我的度假星球,种满了各种能用于制作衣服的原材料,包括染色用的花果草叶,全都是鲜活的,纯天然的,没有任何污染,不是那些工业化流水线生产出来的,没有灵魂的东西。”
中年女士寸步不离地始终保持在小个子男人与虞蓝身旁一米左右的距离,她会适时地点一下头,或者做出简单的回应,而不让客人感觉不冷落。
这非常好。
拯救了有轻微“社交恐惧症”的虞蓝,不用绞尽脑汁去思考自己需要说点儿什么,才不会显得太失礼。
她此刻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那神奇的“卷尺”上面。
是的,那玩意儿的确是尺子,与虞蓝以前在地球上见过的那种卷尺有着十分相似的外形,但使用起来完全不同。
小个子的弗尔一只手轻轻按着太阳穴,那卷尺就散发出淡淡的白光,自动漂浮起来,卷在里面的尺子嗖嗖地朝虞蓝飞去,灵活而飞快地绕着虞蓝身体飞舞,时而伸长,时而缩短,流畅而轻巧地掠过虞蓝身体周围,每一处度量的结果会以数字形式在空中短暂浮现。
最奇妙的是,近距离观察后,虞蓝坚信那尺子并不具备实体,应该是某种高科技产品,具有高度拟真的全息功能,这样的效果的确从视觉上非常吸引人,很大程度能满足女性客人的喜好。
像在施展美妙的魔法。
量好了尺寸,小个子的弗尔拍了拍手,一行人鱼贯而入,他们手里捧着不同花色,不同质地的各种衣服料子。
看着那仿佛没有尽头的队伍,虞蓝不禁有些头皮发麻。
“接下来,我们要试试看,哪些面料最适合您。”弗尔笑眯眯地说着,拎起排在最前面的一块面料,手腕一抖,披在了虞蓝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