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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夏和衣起身,看了眼身边还在熟睡的晋鹏,蹑手蹑脚的起了床,披上一件衣裳,去外间洗漱完毕,就推门出了房间。在去厨房的路上遇见的小语,小语正惊讶小姐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就见小夏对着小语使了一个眼色。两个人一起进了小厨房。
小厨房一般是厨娘们不在的时候,屋子里的人自己做吃东西的地方,离着小夏住的院落较近。自从怀上第二胎开始,小夏就常常会饿,总是觉得吃不够。每次大家看小夏吃东西都害怕,可是偏偏怎么吃都没胖起来,肚子也是那个样子,才四个月,也不显怀。这不,小夏是一早被饿醒的,这会儿大厨房的厨娘都还没有来,只得自己做点什么吃。
“小姐你这么吃,怎么都不显的呀。”小语围着小夏转了一圈,怎么都想不明白。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次好怪,就是想吃,什么都想吃,吃了没一会儿就会饿。”小夏也很郁闷,真不知道肚子里这个是个什么怪胎。
小语利落的切着她们自己腌制的酸黄瓜,一边扫了一眼炉子上的火,就见小夏已经利落的把米倒进砂锅内了。
“粥里要加些什么吗?”小语问。
小夏正在剥青豆,想了下,道:“我记得雾华送了好些个松花蛋,剥上三四个吧。”
“要切碎放粥里吗?”小语看了下刚好开锅,用瓷勺搅拌了下,问。
“恩呢,要放粥里,还有火腿,昨天已经用油爆过了,切丁一起下锅吧。”小夏还是喜欢吃皮蛋粥,虽然文遥说这种粥还是少吃的好。
小语利落的把火腿切好丁,然后在刀上抹上香油,把软软QQ的松花蛋刷刷几刀就切成了大小相同的小块状。小夏不住的叫好。
“真不愧是绣坊的大佬,这技术不是谁都学的了的哦。”
小语如今已经是绣坊的大掌柜,同时掌绣工。培养出的新绣娘都几波了,在绣坊已经能做单独的绣品了,有些个已独当一面了。在绣品技工如此精湛的江南,空色能站住脚,如今更是有一席之地,小语功不可没。如今江南无人不知空色和绝艳馆。空色的成衣坊、绣坊、脂粉铺,在江南大户的小姐太太里已经成为一种身份的象征,若是谁家没有一两件绣坊的独家定制,都不好意思说自己算是大户人家。
“小语,你说清风阁书院,是不是也该筹备起来呢?”小夏想着自家的悦泽,和夕兮家的天佑,这些孩子们一转瞬就长大了,到时候与其送到别人家的书院,还不如自家开一个呢。
小语看了下小夏的肚子,摇摇头,“现在不是时候,这会儿还是不要太辛苦的好。你又不欠着这个挣钱,倒是不着急。”
小夏不满的看了下天,心里多少有些埋怨这个孩子来的真不是时候。
小语手指做嘘声状,对着小夏摇摇头,“不要抱怨,就算才四个月,小宝宝也是会听见的吧?”
小夏笑了下,轻轻拍了下肚子,“这个还不如哥哥呢,当初悦泽在肚子里的时候,可乖了,我当时去了那么多地方,也不见他多闹腾,只有在真累的时候才有反应呢。这个一点都不乖,一来就让我各种不舒服,似乎在为他哥哥报仇呢。”
“小姐又说笑了,怎可能是报复。必然是一个活分的性子,不然怎么会这么闹呢。”小语搅拌着砂锅里的粥,满脸的笑。
“小姐,有宝宝是什么感觉?”小语坐在桌子前看小夏吃的津津有味,突然就很羡慕这种为人母的感觉,那种周身都散发出不一样的柔光,是小语很少见的林小夏。
小夏咬住瓷勺,歪头想了下,道:“很磨人。知道有悦泽的时候,正在最麻烦的时期,谁也不敢告诉,唯恐被什么人听去,出了岔子,或是做要挟。那会儿呀,每日晨起,恶心呕吐让我觉得自己快撑不下去了,又不能让人看见,便常常是一个人窝在被子里,抱着盆。当时我就想,若是这孩子真能保住,便是死掉也值得了。”
小夏喝了几口粥,继续道:“你都不知道当时身边没有一个可信的人的那种无助,你不在、大哥不在,弘文却不能告诉,还要防着晋鹏身边的人知道告诉他,若是当时他知道了,必然会分心。那种时候,便是抗也只能自己一个人抗过来。说起来,我真是对不起悦泽,任性的强留下他,当时在长门殿,几次腹痛,我只能没骨气的抱着自己,不停的对着宝宝说话,请他坚强起来,请他一起坚持下去。现在回想起来,若是当时悦泽不在了,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在那种环境下继续活下去。”
小夏看向小语,眼中有泪,光闪熠熠,“我比任何人都期待他的出生,我这种人也许不是一个好娘亲,但是对于他的存在,没有人比我更感激。第一个陪着我走遍大江南北的,不是我的男人,而我的儿子,我的每一次心跳,他的每一次胎动,都是在时刻告诉我,我们在相互依存。血脉共存的感觉,那一刻格外的清晰。以前爹爹常说,孩子都是母血父骨,当时我还不能理解,怀悦泽的时候,突然就明白了。”
小夏侧头浅笑,“其实我很慌乱的,在知道悦泽存在的时候很慌乱,但是在肚子疼的时候更慌乱,若是之前还有一丝丝的犹豫和不确定,在感受到危险的时候,便只想到我要保住他,无论他在那几个月里是否能健康,都没关系,我只要他平安,平平安安的来到这个世上,平平安安的长大,平平安安的走完一生,这样就足够了。”
“没有任何期待和期许?”小语问,在她心中林小夏是如此不凡的人,怎么会在对孩子的问题上能如此的平淡呢。
小夏摇头,“没有,未来他选什么样的路那是他的命数,若真问我,我希望他生于简单的耕读之家,读点小书,不当睁眼瞎就好。然后守着家中的田地,在如画的小镇里,过完简单的一生。不要在遇见我所遇见的人,和我所经历的一切。小语,我很厌恶那一切,无论是尔虞我诈的朝堂,还是淡薄人情的贵族,及诸多算计的商场……这一切的一切,没有一个是我喜欢的。我还记得年少时,大哥问我,若只有我自己,愿望是什么?”
小语好奇起来了,当初的林小夏会有怎么样的愿望呢?
“是什么呢?”
“我当时说:若真的只想自己,我希望呢,在一个不算老的年纪里,遇见一个不难看的人,有一场不慌乱的爱情,然后有一个不吵闹的仪式,有一个小小的院落,春天种满四季的花朵,可以两个人一起出门提篮买菜,一起做饭,我洗碗他擦桌,生一个可爱的宝宝,然后度过我不算糟糕的一生。”小夏的眼神很悠远,带着回忆的笑,笑里却含有各种情绪,“我还说要生个女孩,给她梳各种好看的发辫,做各种漂亮的衣服,春天带着她出去踏青,编好看的花环给她;夏天给她做西瓜冰,秋天带她看霜叶红于二月花,冬天的时候带着她打雪仗,然后要让她气呼呼的对着我说:不和你玩了,你是坏人!还要送她去上学堂,给她梳两个麻花辫子,系上火红的蝴蝶结,听她讲学堂里的见闻,最后等她嫁人的时候,我要哭成泪人……”
小夏垂头,沉默了一会儿,道:“这个愿望终还是没有实现。太多人想追寻各种高度的人生,所谓人往高处走,可是却没有人想过走往高处的人是多么的艰难,多少人从最初的至纯到最后的习惯算计,等翻回头来再想寻找眼中的纯净,却找不到了。真的站在高处,又有多少人能安稳一生,我一直想知道是否值得,韩夫子却从来没有给过我答案。好在我从来不曾去箫想那个不适合我的地方,只想简简单单一生。”
悦泽从廊台边走了过去了,他听见了娘亲的话,却不是很理解,对于娘亲所祈求的,他一直都不是很理解。他更喜欢父亲,父亲的英姿飒爽,父亲的谨慎严肃,父亲的豪爽大气,就如他一直都不理解父亲为何会这么爱小家子气的娘亲。
“悦泽?”文遥叫住若有所思的小家伙,这家伙是他看着长大的,如今五岁了,越来越沉稳大气,苏烟总是说悦泽没有小孩子的活泼,总是老气横秋的和小大人一般。
“舅舅好。”悦泽规矩的行礼,对于这个漂亮的不像话的舅舅,他一直在怀疑真的和娘亲是亲生的吗?怎么能差这么多,在皮相上。
“怎么了?”文遥蹲下和悦泽平视,嘴角是温和的笑。
“娘亲在和语姨说话,不好打扰。”悦泽眨巴了下眼睛,不想说更多的话。
文遥略微一想就明白了,这小家伙必然是听见了什么和自己有关的话,文遥起身伸手拉住悦泽的小手,道:“陪舅舅走走吧。”
悦泽生下后,小夏并不怎么和别人家的父母一般管着悦泽,什么都任由他自己去做。别人家的少爷,这么会儿怎么都有玩伴了,悦泽却没有。文遥几次去苏家接悦泽都听见苏家下人的言语,说些什么小夏对悦泽不上心,大户人家的媳妇都是相夫教子的,孩子的事情必然是事无巨细的。其实小夏对悦泽并不是不上心,而是不愿束缚,不愿他学着那么世家做派,不愿他小小的就带着有色眼镜看人。若说在母亲的职责上,小夏也是事无巨细,从饮食、衣着、玩具、书本等等任何一件到悦泽身边的,都是小夏经手过的。
在文遥看来,小夏这个母亲很尽责,若是真有什么不对,也仅仅是和大众格格不入罢了。而林小夏这一生都背着特立独行四个字在行走,若是她真的如其他母亲一般,大家才该担心吧。而五岁的悦泽,正是开始接收各种信息,进行分析判断的时候,这个时候怀疑、奇怪、不能接受,都是能理解的,等渐渐开始有了自己的判断后,这些都会渐渐迎刃而解了吧。
“舅舅”悦泽突然开口。
文遥看他,等着他继续说话。
“娘亲是不是比较喜欢女孩子?”
文遥迷惑了起来,这个问题听起来似乎有些丈二脑袋摸不到头脑。
悦泽低下头看着脚下,小声的说道:“可以梳好看的发辫,可以在春天的时候带着去踏青,穿上漂亮的衣裳,可以夏天做西瓜冰给她吃,可以秋天带她去红叶,冬天的时候还可以打雪仗……这些都是娘亲想做的,却从来没有带我做过的。”
文遥想起来了,小夏的确说过想要一个女孩,然后做这些看着像闺中密友的事情。文遥含笑的看着悦泽嘟起来的嘴巴,心中好笑,原来小孩子是生气了,在嫉妒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林小夏的女儿,一个不存在的他的妹妹……
文遥抱起悦泽把他放在廊庑的倒座楣子上,自己也坐了下来。缓缓的道:“小夏说这些话的时候差不多只有十三岁吧,刚刚及笄没多久。那会儿她刚接手林家的祖业,什么都不顺,却还要为弟弟上书院奔波,这样的她,身边连一个能说上话的密友都没有。我当时觉得她不是想要一个女儿,而是想要一个能和她一起玩一起笑,一起说些闺中私密话语的朋友。她在那样的年纪开始,就一直在用双手支撑起林家,从来没有人给你说过你娘亲的经历吧?就算你去问她,她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说她这一路是怎么风霜雪雨的走过来。而这些属于她的经历,需要你去慢慢了解,去了解你的娘亲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在做什么样的事情,选择什么样的生活。”
文遥伸手轻抚悦泽的头,“别人做如何想,我不晓得。我只知道若是没有她,我根本不会活到如今,也根本不敢想会这般平静的过日子。经历过一切,才会知道这样如水温吞的日子是多么的珍贵。”
悦泽抬头望向文遥,在这个一贯温润的舅舅眼中看见了一种他不能理解的华彩,多年以后他再次回想起这次和舅舅的对话,和他当时眼神,才明白,那种华彩叫感恩。感谢这种平静的日子,对当前是如此的知足。
*
小语哭着回来的事情,不到一刻钟就被传的人尽皆知。林小夏刚午睡起来,她这一觉睡到快黄昏,听到这事,马上就披了衣裳去看。小语住的地方离小夏的院子很近,一走到,就看见苏烟垂头丧气的坐在门前,素问冷眼看着,嘴角带着微微嘲讽的笑。
“这是怎么了?”小夏问。
苏烟唉声叹气了好一会儿也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小夏不得不求助素问。
素问白了苏烟一眼,才讲出了前因后果。原来苏烟和小语在初到扬州后,一起处理空色,渐渐的就熟悉了起来,慢慢的两情相悦了。就差和小夏说下,就可以着手办成婚事了。谁知这段时间空色脂粉铺多了一些来打听的媒婆,原来有不少人家看上了苏烟,既是大掌柜,长的也不错,又没有娶亲,若是有了婚嫁,还能帮帮家人,解决下什么人员分配之类的……总之就是苏烟成了抢手货。
刚开始苏烟觉得自己能处理好这些,就一直瞒着小语。结果不知道城南那边来买东西的姑娘家人到绣坊来选婚嫁用的绣品,说了些有的没的,正说到姑爷是苏烟。恰巧被小语听见了,这还了得,小语当时就来脂粉铺来质问苏烟。结果两个人,一个是没解释清楚,一个是没听到自己想要的,便大闹了一场,这才有小语哭着出来的一出。
小夏理解了,其实说白了就是一场误会。小夏让素问带着苏烟去一侧的耳房,自己敲门。开门的小语眼睛都哭的红肿,看着真是好一个梨花带泪的美人呀。
“好了好了,别哭了,刚才你也听见了吧,其实也算不得是苏烟的错呀。”小夏坐到床边,把手巾递给小语。
小语擦了擦脸,才道:“他怎么会没有错,他错在一开始就该明白的拒绝了人家,若是他明白的回绝了,人家怎么会听媒婆说这事准成呢?”
小夏明白苏烟的确是有些拖拉了,点点头,“他必然觉得要找个好时机好好的一起回绝,不然也不会先瞒着你了。既然他会瞒着你,就表示他有心处理好,也能处理好,同时也是为了不让你多想怕是担心呀。”
小语默默听着,她知道小夏说的对,但是就这样算了,她多少有些不甘心。
小夏看出小语表情松动,知道她是明白了,只是放下面子而已。心思灵机一动,道:“这样,咱这就开始筹备起来你们的事情。在婚礼前,不让他见,狠狠的想上一想,让他也不舒服些日子,可好?”
小语一听,猛的抬头,“小姐?”
小夏点了下小语的唇,“什么都不要说,不要说感谢的话,我们这么多年都一起过来,你若还当我是恩人什么,就真是太没良心了。我可是当你是妹妹的,要出阁也是从我这里出的,我可是你娘家人哦。”
“嗯”
“你看你又哭,这是好事,有什么好哭的,不许哭了。”
“好,我不哭……”
“我听说咱要办喜事了?”
罗晋鹏抱着小夏,让她全身都靠在自己身上,问。
“恩呢,我要把小语嫁出去。”小夏晚饭后回来后就一直在写着什么,晋鹏看见是礼单一类。
“怎么,你还要全程操办吗?”罗晋鹏的手轻抚着小夏的肚子,问。
“就算不全程操办,也不能假手于人,小语对于我来说是不一样的,她的嫁妆我也早就置备下了,可不能委屈她。”小夏很认真的算给罗晋鹏听,“晋王府王妃嫁妹妹,怎么能寒酸呢?还有置备宴席,我想那个天就让绝艳馆全部停业,只作为婚宴宴席。我要和岁寒商讨菜式,按着规矩该请来的人也要拟上一拟了。毕竟是晋王王妃当娘家。”
“那小语得从苏家出阁,才对呀。”罗晋鹏想了下,道。
“是哦,得从苏家出阁,还得和苏三哥说一声,他什么时候回扬州呀?”小夏侧头问晋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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