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家主子。我先回沁园去了。”说罢,起身便往外走,半响似是想到什么,转过头,复又嘱咐道,“这几日,若是母亲那里来请人,你直说你家主子在病里,都给回了去,可知晓?”
紫鸢忙点了点头,心里总算是安下几分来。
直至入了夜,荣瑾才悠悠转醒。抬头却见自己房中极其熟悉的如意团花帐子,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才起身唤道:“紫鸢。”
紫鸢连忙从外边赶紧来道:“奶奶,您可醒了。您刚进屋的时候,可把奴婢给吓坏了!”
荣瑾笑着摸了摸她的脸道:“我还以为再见不着你了。如今又见着了,当真是好。”说罢,下意识的摸向自己的脖颈。
紫鸢脸色僵了僵,转瞬又恢复笑颜道:“奶奶,您可饿了?可要吃些东西?”
“不了。你去将我梳妆桌上的镜子拿来。”荣瑾指使紫鸢道。
紫鸢不愿她瞧见了又伤心。只做没听到道:“奶奶刚醒,还是该吃些东西的好。”说着便往外边走,却听见身后传来自家主子倔强的声音道:“你若是不愿意帮我。我自己下床便是。”
紫鸢连忙跑回来道:“奶奶,您这身子还不能下床啊!”
荣瑾抬头。眼里露出些许笑意道:“那你还不快将镜子给我拿来?”
紫鸢无奈之下,只好点了点头道:“好吧,好吧。奶奶,您只坐着,别起来。”
铜镜里照出的人憔悴苍白,脖下一道淤痕瞧着青紫青紫的,怪吓人的。
紫鸢恐荣瑾伤心,作势要收了镜子。
“哎!”荣瑾拉住她的手,又将镜子递得近了些。伸手抚上那一道青紫色,自嘲道:“这怕是十点半个月都消不了。”
“奶奶若是嫌弃,奴婢取了药酒来给您揉揉,很快就好了的。”紫鸢见荣瑾脸白得跟纸一样,想要宽慰她,刻意脸上挂了笑。
荣瑾也知晓她的心思。拍拍她的手道:“放心。我端端不会自戕。”她复又摸上脖颈上的这一道勒痕,眼中泛出冷冷的光泽,像是刀锋出鞘一般,“如今,我算是明白了。这娘家。亲戚,全都是靠不住了。在这名门大户里,能靠的也只有手中的这点权利和胸腔里的一口气了!”
紫鸢听了这话。只觉得自家小姐真是过得苦,垂了泪,拉住她的手道:“奶奶,奴婢虽不能做什么,可好在您还有二爷。爷说了,韩家定能保住的。”
说起孟时骞,荣瑾倒是心里像是慢慢的充盈起来,眸光温柔道:“今儿是他带我回来的?”
紫鸢点点头,“爷抱您回来的时候,院子里的人都吓坏了。奴婢见您脸色白得比那雪地里的雪还要白,吓得奴婢一颗心都要蹦出来了。奴婢就说,屋里的雪球儿方才似是发了性似的,躁动不安,直叫唤。都说是宠似主儿,玉函姑姑看了雪球儿这般,当时便说了您怕是要出事儿,叫我们房里早些准备着。”
荣瑾想起了雪球儿那肉嘟嘟的样子,不由含笑道:“这会子没见它,倒是有些想了。你去将它抱过来,我瞧瞧。”
紫鸢瞧着荣瑾似是没事人一般,自然欢喜,即刻便将雪球儿给抱了来。
雪球儿也是有灵性的,昨儿荣瑾在栖霞居出事儿那会儿,它便躁动不安,只叫唤,还挠人。今儿见着荣瑾便安生下来。
纤长如玉的手出入在雪白的狐狸毛间,温暖又舒服。荣瑾叹谓一声,却听见外边风雪交加,不禁微微有些晃神。
紫鸢此刻见了荣瑾不说话,也不敢上前打扰,只灭了外边的两盏灯,跑到外边守着了。
今夜风雪又起了,大抵明日便是个晴天吧。只不过,雪路难行,怕是要困住了。
荣瑾望着晃动的窗户,这般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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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传了意思下来,将沁春居的丫头小厮都撤走了,且对外边也只道荣瑾病了,病中不宜见人,便派人守着这院子,再不许人出入,除了每日会送来的新鲜果蔬之外,就连苍蝇都不许放进来一只。
好在荣瑾和硕郡主封号还在,暗卫不曾撤走,也不怕晚上有人会来刺杀她。且她想孟时骞也定会着人安排在这些守院的护卫里,谨防老太太下杀手。
只是,除去吃食,当真是再没有什么东西送进来了。好在沁园里会有人定时送银炭和过冬衣物,她也没那么短缺。虽说,她尚身子不大好,却也是焦心与韩家的近况,总不能安睡。
哥哥此番回去,也没有个回信。她当真怕。自己一觉醒来,才发现自己一家早已被满门抄斩。
年三十的除夕宴,外边的烟花放得响亮,噼里啪啦的,像是溅开的颜料,缀满了整个星空。屋子里,玉函做了一顿难得丰盛的佳肴。原本荣瑾只想着有只鸡鸭已然是难得,可更不想到桌上竟也有鱼。
这个时节,鱼是最金贵的东西校园全能高手。只因河里都结了冰。渔夫捕鱼非得凿开一个冰洞,一条,一条的钓起来,所以要价也贵。一条可卖上十两银子。寻常人家是断断吃不起的。唯有那些富贵人家。官宦之家,为图好意头,才会买鱼,以求年年有余。
此时,房里正是吃饭的时候。荣瑾瞧着外边这样热闹,紫鸢又是喜欢热闹的人,便道:“咱们也出去瞧瞧吧。”
紫鸢自然欢喜道:“好啊,好啊。”
玉函却颇有顾虑道:“奶奶,这外边雪地湿滑难行。积雪又厚,我怕您身子弱,受了寒气可不好。”
紫鸢一听,心中也顾虑起荣瑾的身子垂下头道:“玉函姑姑说得是。咱们还是不要出去了。”
“不碍事的。”荣瑾见紫鸢的脸上满是失落的神色,不由笑了笑,起身吩咐玉函道。“将我去年做的那一身水貂绒毛的披风拿来。”
既然荣瑾都已然这样吩咐了,她也不好再说什么。玉函起身从黑漆雕花大衣柜里里取了那一身披风来,给荣瑾好生围上,又将护手给荣瑾套上。
三人这会子出门,外边的雪已然停了。这些日子太阳虽大。却也没将地上的雪照化了半分。雪积得老高。暗夜里雪地泛着暗暗的光泽。荣瑾一脚踏进去,便觉得冷得慌。
紫鸢却见了烟火,开心的直拍手。
荣瑾扶着玉函的手。走在雪地里,一边走,一边感触良多。
玉函此刻似是瞧出了荣瑾的心事,扶着荣瑾,却笑道:“奶奶,像是有心事。”
荣瑾淡淡笑一笑道:“也不是什么心事。只是想到了从前在家中的事儿。”说到一半,却再没说下去。
玉函只当是她触景伤情,宽慰道:“奶奶,还请多多保重自己。”
荣瑾对上她的眼睛,玉函眼中充满的关怀和担忧,她报以一笑,心神却似是飘到了远处。
她记得,她小的时候,每年家中过年,爷爷都会吩咐她们去扫雪。年三十晚上,她和家里的姐妹兄弟扫完雪,就能领到压岁钱。她每回都是扫得最慢的那个。可是,爷爷总不怪她,反而每回给她的压岁钱都比其他人的多。几个兄弟姐妹都怪爷爷偏心。
她当真怀念那时候,大家都聚在一起。全家其乐融融。虽然有些小摩擦,可是总还是好的。再没有什么能比亲情来得更加的珍贵的了。
如今也是,她享受了方氏的疼爱,哥哥的关照,家族的庇佑。可如今,难道要她一个人独善其身么?
她正想着,耳边传来紫鸢的哭声,一抬头却看见,紫鸢正背着她悄悄抹泪。
荣瑾忙问道:“怎么了?偏偏哭了?”
紫鸢一边抽泣着,一边道:“奶奶。奴婢瞧天上的烟花放得好,便想起来,每年韩府都会放烟火。现在也不知道老爷和夫人怎么样了?想必在幽禁之中,也不能放烟火了。”
经紫鸢如此一说,荣瑾也不由为家中人更加的担忧起来。
孟时骞正从园子外边悄悄进来。今儿是年三十,这里的守卫也是格外的松懈。他不费吹灰之力便轻易潜入进来。
这几日,他对她是记挂得很,偏偏却见不着她,只能每日听东来来禀报她的近况。他也知晓她的身子一向来都不大好的,如今病中多思,更是好不了了。他只盼着她能好生照顾自己,莫要弄得自己憔悴不成人形。
沁春居久无人打扫,地上只开了一条小小的路径,两旁堆满了积雪。他走在其间,愈发觉其幽静。
行至院子内,远远便瞧见了她站在雪地里眺望天空的样子。她本肤白,病中不见天日,更是白得比雪还莹润。这十来日整个人竟消瘦了一圈,一件大麾穿上也显得分外单薄。可饶是这样,却也是极美的。
眉间愁绪万千,一双眼更显得其动人之处。她微微抬头。心事凝重的样子,让人心里不禁就揪紧了。
孟时骞正要走上前,玉函忙是要行礼。
孟时骞摆手,示意她退下。玉函见了便拉着从惊讶转为偷笑的紫鸢一同退下了。
荣瑾正仰头望着天,看了许久,脖子都酸了,不由用手去按,却被人先行一步,按在了脖子上。她心中一惊。忙回过头,却见是孟时骞,惊呼一声:“你怎么来了?”
孟时骞拉着她的手,仔细端详了她一番。感慨道:“瑾哥儿瘦了。”
他的一言,霎时让荣瑾从冰雪天地变成了三月春日。荣瑾微微低头道:“应是病容残损,难看极了。”
孟时骞伸手握住她的下巴,将她的头抬起来,对着她道:“古有西施病美人,先如今荣瑾应是比她更好看三分。”
荣瑾脸一红,移开眼,害羞道:“你竟这样油嘴滑舌的,光顾着哄我了。”
孟时骞见她害羞。登时心中一热,倒像是有些把持不住一般,低头便亲上荣瑾的唇。
荣瑾被这突然起来的吻,吓了一跳,又怕紫鸢和玉函就在附近,慌忙挣扎。却被孟时骞牢牢捉住双手,将她双手环绕其身后。她是又羞又急道:“紫鸢和玉函还在呢!”
孟时骞一边浅浅的啄着她,一边道:“不怕。她们自会回避的。瑾哥儿,你今夜当真香啊,不知是用了什么香粉?”
荣瑾一边应付着孟时骞的唇舌。一边开得余出空隙回答他,自然有些吃力,断断续续的:“没。没用上。我,我不喜欢。。。。用。。。。这些。”
孟时骞笑道:“可见是你的体香诱人了。瑾哥儿,真是动人。”
荣瑾害羞的扭过头去,总算是从这个吻中逃了出来。
两人一时间静下来,越发的有些害羞。荣瑾低着头,手紧紧的握着水貂绒的披风外沿,生生的都拽下一簇毛来。
孟时骞握住了她的手,凝视着她道:“瑾哥儿,你家里的事儿暂时稳住了。”
谈及家中,荣瑾的手握着的披风更加紧了。她咬着牙道:“可想到了什么解决的方法了么?”
孟时骞叹气着握住荣瑾的手道:“别急,我必会想到方法的。”
荣瑾黯然道:“我知晓孟家现在不宜与薛家相争。你不必为了我和薛家作对的!于你,于孟家都不是好事。”
“瑾哥儿~”孟时骞一边叹自己娇妻之洞察,一边又为她谅解之心感到安慰。
荣瑾拉住他的手道:“这几日,我算是瞧清楚了。这院子里谁都不可信,但唯有自己的枕边人才是真心实意对我的。子敬,你不必真为我两头为难。这个死局,还是由我自己来想法子。”
孟时骞瞧着荣瑾唤他的字,心中小有激动,道:“瑾哥儿,你当真愿意放下心结了。”
荣瑾略带羞怯的点点头,“自我嫁过来之日,你便护着我。红玉之事,也是你刻意将汤药给换了。巧果之事,也是由你出面要求母亲严惩。种种事端,你都一力维护我。我心中何尝不感激感动。你我既然有这般缘分,注定成为夫妻。我为何不珍惜眼前人呢?我记着,小时候曾在书上见过一句诗,思至今日越发觉得这诗说得对。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把握当下才是真正的幸福。”
这一番话,他竟像是等了她许久了一般。如今听得,当真激动不复自己。他紧紧抱住荣瑾,欢喜道:“瑾哥儿,我只当你这一世都不会对我说出这样的话来了。如今竟真等得你愿意的一天,我当真是死而无憾了。”
荣瑾埋头在他怀里,听得他这般说,便捶了他一下,嗔道:“胡说八道。你若是死了,难不成让我守寡?我可先说了,我没准便改嫁了。”
“岂能!”孟时骞抱住怀人儿,调笑道,“瑾哥儿,你便是我的宝。我恨不得日日将死藏在袖口里带着你走。”
“甜言蜜语!真是会哄人!孟大人乃欢场高手是也。”荣瑾刻意道。
孟时骞忙是辩白道:“当真是冤枉啊。我何曾对其他女子说过这些?偏只你,我只觉得若是不说,定是辜负了这良辰美景。”
荣瑾拉着他的袖子,心中愈发的溢出甜蜜来,可这甜蜜里却还是夹杂了一些的不安和担忧。虽说现在家里是保住了,可是难保家中还不会出事。只要有韩元霜在的一天。她就不能安心。
“在想什么呢?”孟时骞见荣瑾许久不出声,便关怀道。
“我只是在想,在这冰天雪地里,你我想不想就是两只过冬的动物,互相依偎取暖。至此,这天地间只有你我,太没有旁的了。”荣瑾心想倘若真没有那么些许旁的可该是多好啊。家族利益全都抛在脑后,只相伴相随。
只是,这冬日的夜就算是互相依偎,还是那么的冷。唯有春风吹来,才能回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