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知道那是碧玺,他一袭不沾尘埃的白衣像是谪仙出落凡尘,可是他伸手把玩着她的长发,慕容瑾侧头就看见他笑着望向自己。
原来还是挺和谐的气氛顿时僵住了,周围,看看极为安静,似乎一根针掉地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慕容瑾猛然抬头,一字一句地说出口,瞬间有一种威严从她稚嫩的身躯上散发开来,周围的气压降低几度,碧玺暗暗惊奇,这是常年在上位者的身上才有的气势啊,而她还只是个孩子……不过听到自己名字,他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愈发明亮带着……笑意。
慕容瑾忽然笑出了声,全然是冷笑和嘲讽。
“慕容瑾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慕容家养你到今天,你居然视慕容家的人是“东西”?慕容瑾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啊,就算被狗吃了也不会像你这样狼心狗肺忘恩负义!”开口的是兰姨娘,她手里的小帕子甩得抖抖的,真真是气急败坏了!
“明儿就来主屋,做我的贴身侍女可好……”慕容老爷意味深长的看着她玲珑有致的身材,朱砂一愣也是听出了弦外之音,她甚至都没有犹豫地就要点头。
慕容瑾看了看,惊觉刚刚碧玺一直都不在,她有些诧异地回头看碧玺。可是他不想让慕容瑾看他一样,紧紧地把慕容瑾按在他自己的胸口。
忽然碧玺笑了:“你伤心吗?”
“爹爹啊,我还在想,你要用什么法子,让我把碧玺送给漆儿,竟然是这样啊。是啊,您是一家之主,只要开个口什么人能忤逆您的意志呢?我怎么就没有想到,我还想着爹爹要用什么法子呢,是好言劝我,还是等价交换?原来,不过是直接……命令啊!”
“你……”慕容老爷愤怒地拍案而起,慕容漆拉拉爹爹的衣角,委屈的摇摇头:“爹爹,你别骂他,他不是故意的……都是慕容瑾的错!哇……”当即她就哭了出来,慕容老爷又是气急又是心疼,终于袖子一甩不谈此事了。
“吱吱……吱吱!”所有人都是静下来了,四下里看看什么都很正常啊,面面相觑不知道哪里来的声音。
慕容老爷这番话看似对着司徒远说的,可是明明暗暗都是告诉慕容瑾,别把自己当个人,你什么都不算!
听到她的声音,慕容老爷觉得心都凉了,这个孩子莫非听见了自己和漆儿的谈话?
司徒远站起身,掸掸衣角满脸冷漠道:“司徒远倒是不知道自己何时承诺会娶这位小姐?慕容世伯当真是关心后辈啊,也当真是能……白日做梦啊!不过,司徒世伯和这位慕容二小姐很是奇怪,我是个有手有脚的人,我接过来阿瑾的糕点,怎的就是阿瑾总和妹妹抢?二位是找到什么借口就把罪名往阿瑾身上扣啊,司徒远真是长见识了啊!”
司徒远拖着步子,离开了甘棠院,里面怎样……与他无关不是吗?
“哦?瑾儿确实口误了,兰姨娘莫怪啊!按照兰姨娘这么说,您就不是东西喽?”慕容瑾嘴角的笑意越发明显,带着挑衅和嘲讽,说是啊,我的兰姨娘,让大家都知道你是不是……东西!
慕容瑾似乎心情好多了。她笑了笑,那杯秋海棠花茶已经沏好,淡淡的青色中打着旋飘着一瓣海棠,她站起来递过去笑道:“爹爹,请用茶……这或许是女儿递上的最后一杯茶了。”
“作为我慕容家的大女儿,谦让自己的妹妹,本就是理所应当!”慕容老爷说出这话的时候带着一股理所当然,他不由地挺直了腰板。
“我没有安慰你,我想……你也不需要安慰。他们又不是你真正的家人,离开他们,你应该庆幸才是。”果然是碧玺的思考方式啊……
顿时场下爆发出一阵笑声,碧玺捂着肚子捧腹大笑,司徒远也是难得的笑得极为痛快,看到心仪的男子笑了,慕容漆傻乎乎地跟着裂开了嘴……更别说一旁伺候的芸月和朱砂,看到这女人吃亏谁不是心里痛快!
碧玺带着沉默的慕容瑾转身回到屋里,留得一群人在院子里吵吵嚷嚷。司徒远看着他们的背影,不由自主的收紧了手指,紧紧攥着……
“阿瑾你就让让妹妹,司徒远将来也是你妹妹的丈夫,你这个做姐姐的抢什么抢,让让你妹妹!”
朱砂的手紧紧攥着,纵然她心里上有多么排斥这个老男人,可是为了主子,只要自己打入主屋,兰姨娘的势力自然就弱了……可是,真的好恶心啊……朱砂摇摇头,却是苍白着脸笑了笑,就要开口。
“父亲,你错就错在不该打碧玺的主意!”
这小家伙还是极通人性的,见是有热闹凑,当即就是毫不吝啬地在兰姨娘的头顶上搔首弄姿娱乐大众……此时它就是在兰姨娘的发髻上吱吱地嘲笑这个女人,只见小家伙后腿一盘就是稳稳坐着,矮墩墩的身子说不出的滑稽,可那群人简直看呆了去。小家伙伸出前爪指着兰姨娘,”吱吱”不停,笑个不停,忽然就是龇牙咧嘴,另一只肉嘟嘟的小爪子指着天,模仿出打雷的声音“轰!轰!”,众人又是忍不住笑起来了,这下子谁都看懂了,貂儿是说这个女人活该天打雷劈!
慕容瑾沉默了片刻,慢慢推开面前的桌几,跪坐在地上行了个礼,所有人都静下来看着她,慕容老爷有些心慌。
“女儿这些年什么都没有,只有碧玺……他是女儿自己买下的,是完完全全属于我的,没有任何人可以从我这里夺走他!那么做父亲的你,凭的是什么,这么有信心?”
她说完的一刹那,司徒远猛地站起来,他心里想的第一件事居然是:若她不是嫡女了,自己就不能娶她了!在众人看过的疑惑的目光中,司徒远的心忽然发凉,他一揖到地,竟是脱口而出“慕容世伯三思!”
“我这碟子是加了芙蓉露的馅的,哥哥你吃!”
这下可好,答应了自己就是承认自己不是东西,不答应就是说自己是东西,那慕容瑾刚刚的话可就是没错了!
她开始慢条斯理地沏茶,淡淡的秋海棠花的香气弥漫开来,慕容瑾全神贯注地在每一个动作上,漫不经心地问道:
一个人走过来坐在她的身边,一言不发。
“碧玺,怎么可以这么不礼貌?”慕容老爷本来蜡黄的脸色好看了一点。
虽然没有人理她,可是慕容漆的笑容依旧勉强灿烂着,此时坐在一边的司徒远毫不领情,优雅的把头侧向另一边,对慕容瑾笑道:“阿瑾真是好雅致,这里海棠开得真是茂盛,九曲回廊底下,又是金色的鲤鱼,再喝上海棠花茶,配上这精致的点心,不由得就让人心旷神怡。”
月亮是黄澄澄地,越发衬托得他容颜如玉,一张如雕似琢的精致脸庞带着笑意,乌黑发亮的眸子里有两个小小的她,她抬头看他,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来,那两个小小的她也是好奇地瞪大双眼。
“你离开一个地方,一个与你羁绊很深的地方,就没有不舍吗?而且没有一个人在乎你的滋味……真的很不好受……”
“只要有我在一天,你就不用向任何人低头!”
这么一来有人不乐意了,司徒远挑高了一边的眉毛,心里暗道:“这些东西?”,这些“东西”里应该不包括他,他的扇子顿了顿,选择了沉默。
此刻的慕容漆全神贯注地盯着司徒远。她小心的扯着慕容老爷的衣服角,她说:“爹爹,司徒家的大哥哥还在这呢?这个丫头的事情咱们事后再讲,别让外人看笑话!”
“你怎么敢这样对我的宝贝!司徒远你不要以为我想让你当女婿,就可以肆无忌惮!我告诉你,既然慕容瑾她当不起这个嫡女,这里没有一个人会挽留她!走就走,还真以为自己算得了什么东西!”
“你不懂……这座慕容府邸对于我而言,不只是出生的地方,这里不断提醒我要好好地活着,要开心地活着,狠狠地对付那些我下定决心要对付的人……在这里,我第一次知道,上苍是那么眷顾我……”
“闭嘴!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司徒远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冷漠。
毕竟天天身边有个碧玺,喜欢撒娇装无辜,眨巴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像是一只乖巧的大型犬温顺地舔舐她的手掌,谁还会觉得装可爱的慕容漆讨喜,谁还会多看她一眼?
司徒远觉得很累,这样的家人谁受得了,他又觉得很心疼,阿瑾就是这样度过了一段没有母亲,父亲厌恶,姨娘欺辱的童年,他顿时觉得心情很是沉重……
那人紧紧的抱着慕容瑾大声说道:“这世上的人,能让阿瑾忍让的人还没出生呢!”
在座的都是倒吸一口凉气,帝王绿可是翡翠中的王,慕容老爷的脸色愈发不淡定了,他拿不出来……慕容瑾继续说道,语气不温不火,像是小火慢炖又像是慢慢磨人的刀。
慕容瑾愣了愣,看着他,就是脱口而出:“哪有你这样安慰人的?”
“我离开翡翠公盘的时候没有不舍啊!”碧玺有些好奇,那是什么滋味。
碧玺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可是慕容瑾自己很清楚,自己上一世在这里被金钗杀死,这一世又是在这里重生,这里是她的新旧生命的转折点,这里的慕容瑾是一个不会再退让半步的人……
忽然一个清脆的声音打破他的沉思,
“朱砂和云月,还不快把抹茶糕和海棠花茶拿上来。”慕容瑾喊了一声,只看见两个丫鬟均是低眉顺眼递上碟子。
慕容老爷的脸色顿时乌黑起来,像是黑云压城,城欲摧……
慕容漆娇羞地表情一僵,顿时哽咽住泪水不要钱地流。
她的话语之间带着伤感,慕容老爷似乎也有些萎靡,总归是自己的大女儿,现在既然留不住(大叔,你真的留了吗……没长脑子的东西啊!)……
她有些歇斯底里的声音猛地出现!
“父亲,女儿是个随遇而安的人,偏安一隅的甘棠院对女儿而言是足够的。本来您对妹妹的承诺都可以实现,女儿即使知道了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啊……”
慕容漆红着眼睛,慕容瑾一言不发。慕容老爷接过口来:
“乖啊,这群人说出来的话你都不用理的,碧玺怎么会跟这些东西一般见识?”她顺着他的毛摸,效果出奇的好。
“爹爹……”慕容漆忽然开口,可是还没说完就带着泪痕昏倒在地。
“理所当然?你怎么不理所当然去剖开自己的心,看看是不是黑得发臭的!就是阴沟里的老鼠尚且懂得什么是骨肉之亲!”慕容瑾还没有开口就听见碧玺狠狠骂道。
慕容瑾猛地抬头,“你……你说什么?”
碟子底下绘画的是两只嫩黄色的雀儿,而小茶碗上则绘画的是一只高飞的白鹭,司徒远仿佛能听见空旷的山谷中传来清脆的鸟鸣声。
“在这里,我第一次知道,上苍是那么眷顾我……”碧玺喃喃自语,若有所思。慕容瑾心里很是诧异,他的表情似乎带着悲哀褪尽的大欢喜,像是确确实实明白她在说什么一样,难道他也是重生者?慕容瑾确实心里起了疑惑,心中一惊,试探着问道:“你也是……”
可是她话还没说完,就被碧玺打断,他的脸上带着一股狂热和激动:“我醒来的时候,简直激动得难以自持,我还活着……多余的生命就像是神的恩赐,即使我不知道……原来真的有用,我只是抱着一试的心态,反正都是衰老死去,可是我活着,我生平第一次感谢着这不公平的上苍……”
“难道……你也是重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