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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二年初夏,通往杨柳湾村的公路上,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小伙儿背着一个行囊脚步匆匆。虽然已经入夏,但对于北国松嫩平原上的杨柳湾村来说,这个夏天来得有些晚。路两旁的大杨树叶子斑斑点点还没有长完全,带着凉意的风吹过还会夹起地里的尘土叫人有点儿睁不开眼,路两旁的地里种下去的麦子才半尺来高,苞米也还没有窜缨儿。虽然天气有些凉意,可青年的上衣扣却全都解开了,露出了里面白色的麻花了的背心儿,匆忙的脚步还惹得他时不时得擦一下额头渗出的汗珠儿。尽管脚上的一双布鞋已经快要露出了大脚指,但是这个在路上的青年却嘴角上扬,眼神放光,如果仔细辨听还能断断续续地听出他的嘴里在哼着小调儿。这个年轻人不是别人,就是杨柳湾柳玉石家的大小子——柳新民。
柳新民是从学校里回来的,这次是彻底地收拾了铺盖卷儿再也不用回去了。说是毕业都有点儿牵强,因为他们这一届的学生就没怎么上过课,在学校里不是搞运动就是贴大字报,每天虽不怎么上课学习,到也还热热闹闹忙这忙那。新民在学校里可是大红人一个,这个小伙子遗传了他爹的良好基因,不仅长得一副书生气,白白净净、文文气气,还颇有一肚子的墨水,学得不少的见识,更难得的是他还写得一手好字。不管是什么钢笔字、粉笔字、甚至是毛笔字那都是信手拈来,写得是颇有几分颜体!学校里但凡有个通知、资料文件啥的老师都会找来新民叫他来写,就连学校的校长都深知柳新民这号人物,要是有个什么重要的汇报文件,可能是重要领导会看到的报告,校长也会很客气地找到新民,麻烦这个学生来代笔。就凭这个,柳新民在学校里不仅没有受到家庭成分的影响,还被校长亲自推荐成了红卫兵小将,参加了全国大串联,在北京天安门广场上还接受过毛主席的检阅!这个事儿在老柳家甚至整个杨柳湾村那都是轰动一时的大事件。柳玉石每每提到自己家的大小子那就甭提有多高兴了,自打来到了杨柳湾那真是风水顺着自己转了,不仅自己没有受到什么迫害,现在大小子又这么的有出息,想着家里的将来,柳玉石看到的满眼都是希望!
早在柳新民刚上初中不久,这个年轻小伙子就成了学校里的新闻人物,每当学校张贴各种大字报,宣传栏前面都会围着一群女生在那顶礼膜拜。难怪她们这样:这个柳新民不仅字漂亮,人也英俊,在校的时候就有不少女生给他塞纸条。可惜啊!柳新民心里早已有了自己喜欢的人,传来的纸条啊看都不看就给退回去了。可是情窦初开的少女们怎会就此甘心,传纸条不行,还有大胆地当面表白的,每每此时新民都会婉言谢绝,这更使他在学校里面多了几分神秘的色彩!本来这学期已经是最后一个学期了,其他的同学都已经早早地回家了,可由于学校里又有需要些的宣传资料,老师也恳求新民多留些时日,因此新民就耽搁了一段时间。
柳新民走到村口的时候已经日上中杆,地里劳作的人们都回家吃饭去了,原本热闹的田地里显得有些冷清。看着自己熟悉的村落柳新民有着说不出的亲切,这回他可以真的在这里开启自己人生新的阶段啦!刚一进村口,柳新民就听到了妇女骂孩子的声音,听音儿分辨,这肯定是郭三儿媳妇在骂她家的孩子。柳新民笑了笑,心想:这差不多每回回来都能听见这娘们儿骂孩子,可真是可怜她家的孩子了。没工夫细听她咋骂,新民只顾自地往家赶。大晌午的,村子的路上也没有什么人,所以新民并没有放慢自己的脚步,村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还有被狗叫声惊起的鸡鸭鹅的乱叫,到显得村子里热闹了几分!新民走到了村子后街的最左边那家宅院前放慢了脚步:从远处看这是一个很破的院落,两间老草房,也由于多年的缺少修理房顶显得有些单薄;烟囱中淡淡地飘出青色的烟雾,应该是火刚刚停不久;窗户彻底地开着,上面倒是贴了几张窗花,可是风吹日晒的也已经没了任何的颜色,发白地在那上面沾着;门儿也是敞着的,还能分辨出原本淡蓝的颜色;和破落的房屋比起来,屋子前面那个园子到是拾掇的井井有条,在这个季节里面也是郁郁葱葱;在小园儿的一个把角儿处,堆放着不小的柴火垛,院墙四周用柳条插起了围栏;正对县道的院墙中间开了一个口儿,几根木头钉在一起做了一个小门儿,方便人的进出,也可以防止鸡鸭鹅什么的进园子祸害里面的蔬菜。将栅栏往旁边儿一抬,柳新民进了园子,顺着园子中间的小道儿可就来到了院子,还没有进门就朝屋子里面喊道:
“娘,我回来啦!”
听到喊声,里边迎出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妇女,边往出走还边用身上的围裙擦着手,围裙上虽然有几块儿补丁,颜色也不新鲜,可却被女主人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个脏点儿,看到进来的新民,妇女脸上现出了愉悦的笑容,赶忙迎上了新民就要接他手里的包裹。
“没事儿,娘,我自己来吧!”新民朝女人笑着,把包裹换了一只手,腾出来的手搀起了女人。
没错儿,此人便是柳新民的娘——胡月娥,虽然一身的衣裳没有一点儿可圈可点之处,但仍盖不住她独特的气质。
“咋才到家呢?”月娥看着儿子的脸问。
“嗯,学校临时有点事儿给耽搁了。”新民顺手把行李放在了院子中间的磨盘上。
“前几天就看见春花和占辉他们回来了。我和你爹啊心里就一直惦记你咋没回了呢。幸好春花那孩子来咱家告诉说学校又叫你给写啥材料的,晚点回来,我和你爹啊才放心!”母亲说这些话的时候,很是为自己的儿子自豪。
“嗯,上面的宣传资料啥的,之前也一直是我写的,虽然毕业了,可也不能不把这个写完,要不然显得咱多不地道似的。我这不写完就赶紧往回赶嘛,就是怕你和爹惦记着呢。”新民在院子中间的晾衣绳上拿下来一个毛巾,在地下的水盆子里投了投毛巾擦了把脸。
“打小儿你就心眼好!”看着弯腰擦脸的儿子,月娥满脸都是笑容。
“新民到家啦!”柳新民的父亲柳玉石手拿着烟袋锅子从房后儿绕了过来,一边咳嗽着,一边询问儿子。
“嗯,爹你没事就别抽那烟袋锅子了,看你咳嗽的。”看着爹又在抽烟新民忍不住劝了几句。
“也就你说话他还能听点儿,我这在家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啥用不顶啊!”月娥趁这个机会和儿子一起数落老伴儿。
“你就别在那遛缝儿啦!”柳玉石白了老伴儿一眼,月娥看他又瞪眼,没再往下说。
“给安排个啥工作没有啊?”柳玉石继续咗着烟袋锅子站在新民的身边问到。
“你着急个啥啊,这孩子刚进家门儿还没喘匀呼气儿呢,你就问这个。”月娥不满意老伴儿这么心急。
“能不急嘛!这几年苦哈哈地熬着不就盼着这一天呢嘛!”柳玉石到没在乎老伴儿的话。
“那你不能等孩子吃完饭儿啊!”月娥嘟囔了起来。柳玉石没有言声儿,他在盯着新民。
“还安排啥啊,学校整天得就是写材料贴大字报的,这毕业都是稀里糊涂的!”新民重新把毛巾搭在了晾衣绳上看着父亲说。
“这叫啥事啊,上了半天学就这么给打发了?”显然老柳对这样的结果很不满意。
“不都说就你这么大的文化,咋地也能留在镇上教个学啥的,那老孙头说就像你们这样儿的,县里都抢不着呢,咋你就回家了呢?”柳玉石没了心气儿继续抽烟袋了,他把烟袋锅子磕打灭了。
“你就别埋怨孩子了,一天啥忙帮不上就知道埋怨孩子!”看着老伴儿又开始训斥儿子,月娥很不高兴。
“爹,你也不用发愁。毛主席不都说了嘛,广大农村天地大有作为!我还初中毕业,咱们村像我这么大学问的没有几个吧,在咱村子里锻炼锻炼也没啥不好的。再说学校还给我写了推荐信呢,在村子找个事儿做还是没问题的!”看着犯难的父亲,新民乐着说。
“一个杨柳湾就把你给美坏了?”听了儿子的话老柳不满意儿子就这点儿出息。
“哥,哥,你回来啦!”门外跑来疯玩回来的两个男孩子,看见新民在院子里都扎到他的身边儿来。
“看你们俩造的,赶快洗洗吧!”新民看着俩弟弟说。
“没事儿,我们在沟子里洗完了,现在可干净了呢!”小一点儿的男孩子把小手儿伸到了新民的眼前。
这两个男孩子就是新民的两个弟弟,柳新强和柳新富。柳玉石这辈子有三个小子,老大是新民,已经二十出头儿了,可这二的新强才十四五岁,小的才十一二。
“哥,娘今天还做了小米饭呢,可香了,就等你回来呐!”大弟弟新强赶紧给哥哥汇报伙食。
“就知道吃的馋猫儿,一会儿多吃点啊。”新民摸摸弟弟的头。
“我也要多吃点儿。”小弟弟新富也跟着起哄。
“好好好,你们都多吃点儿。”新民看着脸像花猫一样的新富乐了半天。
“不是叫你们俩早点儿回来,这不到饭点谁也不着家。见天儿地外面疯,你看那老二的裤子又刮坏了吧!”月娥盯着新强裤子上的一个大口子问。
“没事儿,娘,不用缝,我就这么穿了!”新强嬉皮笑脸地躲到了新民的后面。
“我二哥上树掏鸟儿蛋的时候,一下子从上面滑下来了!”新富赶紧跟娘打小报告。
“看我一会咋打你啊!你一天都淘出花了!”当娘的说着准备开饭去了。
“你个小跟屁虫,你再告状看我以后还带你玩的!”新强威胁一下自己的小弟弟。
“哥!你快管管他!”新富也来找新民解围。新民是把两个弟弟搂在了怀里,哪个也舍不得打。
要知道这两个小弟弟对新民这个大哥可是情有独钟。柳新民比两个弟弟大了有七八岁,爹娘整天都在地里忙活农活,在新民没有去镇上上初中之前是整天围着这两个弟弟转,洗洗涮涮,缝缝补补,在爹娘都去地里上工的时候,新民就成了这两个小家伙的“娘”!不仅如此,新民还特别地爱护这两个小弟弟,每每爹娘要打这两个淘气的弟弟的时候,新民总是给解围,所以新强和新富两个孩子对大哥格外地亲,也会对大哥产生各种依赖。这不在饭桌上新强和新富不断给大哥夹菜,怕大哥吃不饱新富还把自己碗里的小米饭倒在大哥的碗里,笑得新民和爹娘直说这两个小子也知道疼呵人儿了。
新民已经有一段儿时间没在家了,这下回来家里人自然欣慰不少,还有就是这饭菜也都有了很大的改善,全家人吃得也都很香。饭后柳玉石冲起了盹儿,下午还要去地里上工呢。新民倒是没有休息,他掏出了学校的介绍信,想去队里找找看能给自己安排个啥差事。
革委会在村子的西头,不大会儿工夫新民就到了。这里原来是村里的小学校,自打**以来学校都不咋上课了,整天闹革命的。小学校本来就没几个人,这下就更没人了,也就荒废着了。看到这里的桌椅板凳都是现成儿的,院子也宽敞,开个会啥的也方便,村里决定就把这学校变成了村子办公的地方。院子里还有一个老破钟,有啥事一敲钟大家伙就都聚齐了。在门口竖了一块旧匾额——杨柳湾村革命委员会。柳新民大步走了进去,门是没有上锁,可是大中午的屋里连个人影儿也没有,这让柳新民多少有点儿失望。在院子里转了两圈,还是没有人来。正当新民蹲在墙根儿想接着等的时候,村里的王老好打门前经过,看见新民在墙角蹲着:
“这不是柳玉石家大小子吗?大晌午头子的你蹲这儿干啥玩意呢?”王老好扒着头儿问。
“老王叔,我想找支书办点事儿。”新民站了起来。
“你这孩子,读书读傻了吧!这大晌午的哪有人去,下午也不定几点能来呢。有事儿你直接上支书家去啊!”说完,王老好扭脸走了。
经过王老好这么一提醒,新民也拍了下脑袋觉得自己是有些愚笨了,他谢过了老王叔往支书杨茂才家里走去。
村子本来也不大,前后两趟街,四五十户人家。在这儿住了十几年的柳新民闭着眼睛都能摸到谁家在哪儿。还没有进杨支书家的门,隔着院墙,新民向屋里喊道:
“杨支书在家吗?”
“谁呀?”话音刚落,里边走出一个二十左右的大姑娘。高挑的个头,细细的腰肢,秀气的鹅蛋脸,水汪汪的大眼睛,齐腰的大辫子垂在胸前,的确良的褂子,青色的裤子,一双纳底儿的布鞋,听见有人喊,姑娘从里面赶紧迎了出来。
“啊,新民哥,是你啊,你啥时候回来的啊!”看见外面站的是柳新民,姑娘顿时露出了笑容。
“嗯,我今天晌午才到家,刚吃完饭。有点事,想找老支书帮帮忙。”新民也朝姑娘笑着。
“啥事啊,我咋不知道呢?先和我说说呗。”姑娘并没有着急给新民开门,而是隔着墙头儿和新民逗了起来。
“你快别闹了,杨支书在家呢吗?”新民趴在墙头上问姑娘。
“那你告诉我是啥事儿呗?”姑娘走到了墙跟前跟新民面对面了。
“找你爹提亲!”柳新民把头从墙外面凑过来对着姑娘笑嘻嘻地说。
“好啊!那我可得打开大门欢迎喽。”姑娘一边咯咯地笑着一边小跑儿去把门打开叫新民进来。
“也不是啥新鲜事,就是想和老支书说说工作安排的事儿。”刚进院儿的柳新民说出了自己的来意。
“哦,这不刚回家吗,你也不歇歇,这么着急啊!”姑娘一边把新民往屋里请一边说。
“早落实了心里早踏实啊,要不然心总在那悬着。”新民在支书家院子当中停了下来。
“咋的了?”见新民停了下来,姑娘问。
“老支书是不是在休息啊,我在这儿待会儿吧!”听见屋子里面很安静儿,新民张望着没有向前。
“你这人啊就是说头儿多。那你等着啊,我给你叫去。”姑娘说完就要往屋里走。
还没有等到姑娘叫,里屋问上了话:
“春花,谁啊?”
“杨支书,是我啊,新民。”没等姑娘吱声,站在院子里的新民大声朝屋里回话儿说。
“是新民啊,快了着屋里坐吧,在外面干啥啊。”杨大娘从屋里走了出来,一边拢着头发,一边招呼着新民。
叨扰了支书一家的午睡,柳新民也觉着很不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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