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的是那个烤羊肉。”
“法达尔,绥西特产的山羊肉。”徐琼解释道。
“还有那个什么肝的菜。”
“绥北鹅肝。”
“对对,就是那个,味道真好,太好吃了。”
看着夫人高兴,徐琼也是一脸的微笑。
“要不是你们,我们就要错过绥国的美味了呢。”
“那里,我们才要谢谢您破费请客呢。”
看着浪鸣孩子般的狂食着甜品,夫人更加感觉到快乐了呢。
“浪鸣,要不要再来个蛋糕啊?”
他马上就一眼迷茫的看着夫人。
那个很贵的啊,不能再让夫妇花钱了,徐琼心想着赶紧制止夫人又要点单的举动。
“啊,这样就足够了。”
“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先生看着报纸发问了。
“嗯?”
“这个人曾经在绥南为恶,结果居然没有接受审理就被放过,现在逍遥法外了很久却又被抓起来判刑了…”
先生说完,把报纸扑到了徐琼眼前。
“你觉得呢?”
“呃,这个,很难说的啊。”徐琼察觉到了气氛中的不对劲,想要极力回避过去。
可是先生却撑起下巴,严肃的说了起来。
“别看我现在退休了,以前做警察时可是立了不少功呢。”
“嗯…”
“哎呀,你现在在这里干嘛又要提起你以前的那些事迹呀。”夫人抱怨着说。
“我以前看一个人一眼就可以看穿他是怎样一个人,好人还是坏人,贵人还是庸人。”
先生的目光强烈的看着徐琼,他直视过来,看着那双眼镜下的异样,不想也不愿把它当做是一种针对。
“够了吧,别再说了。你该不是喝多了吧。”
先生没有理睬夫人的劝导,依旧面对着徐琼说了起来。然而很显然,那一刻,徐琼察觉到了在先生眼中一闪而过的微光,自己也在那一刻回忆起了用餐时的细节。
他们不食猪肉,是伯丁人,在他过去的记忆中,这一直是一个雄踞铜格两洲南部交界地带广大地区的民族。这是一群坚持原则,在原则问题上认真太过,顽固而执着的人。
“可是,久而久之反而越来越觉得不清楚了。”老人低下头来,不再有了方才那股逼人的气势,而更像是沉思起来。
徐琼就这样认知着眼前这个伯丁人。
“好人和坏人,高贵的人和庸俗的人,现在已经模糊的难以辨别了,界限变得越来越脆弱了。”
“啊,大概我也不是个好警察吧。”
说着,夫妇俩和徐琼都低头沉思起来,只有浪鸣还是不知所云一般看着眼前这几个大人的沉默劲儿,吃着蛋糕。
先生又望向窗外,从窗外看,里面永远是那么温暖,可从里面向外看,却总有一层黑色笼罩着眼目所过的街巷。
“也许,我真的是喝得有点多了吧。啊,对啦,那个羊肉叫什么名字来着?”
“啊…是法达尔。”
“嗯,真的很好吃啊。”
外面,甚至更远的地方,在山川和树林间的城市,灯火阑珊,安宁莞尔像少女一般,静静地呼吸着大自然的气息,安然宁静地沉睡过去…
第二天,一行人早早的起床,又驾驶起马车,在城间大道上穿行。树影,街影,屋影,人影,尽皆晃荡。美丽的景色总是吸引着人们的眼球,久久地打量着周围祥和的景色。徐琼一边看着地图,一边随时引导路途。
到了城心,在街道间停下,看见了青春似水的少年们成群结队的,运动着、跳动着、欢快的推搡着,在导师和亲人们的陪同下,到郊外去野营。想来,浪鸣也差不多是这个年纪吧。
“啊,真好啊,要是浪鸣也能和这么多好朋友在一起就太好了。”
“嗯?”他在夫人面前就是一个既活泼又不知所措的孩子,这样的问题对于他的童年,他不愿提及,也记不起多少,他只能又是露出一脸青涩的困窘,呆呆地看着徐琼和夫人。
“呵呵。”夫人和蔼一笑。
“谁都想拥有幸福的童年和青年时代啊,真怀念过去呀。”
“是啊。”
驻足在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又回想起各自曾经在家乡,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的玩耍嬉戏,和伙伴们一起学习的时候。
在镜子里看着他们那么一副丢了神一样的表情,徐琼虽然也有一丝体会,但现在真正浮现在他心间的,是即将达到的地方,那个曾经被自己毁灭过的地方,他本不想再来一次的地方。
在一个十字路口中,马车停了下来,里法尔先生拿出身上的便条开始和夫人看了起来。
“应该就是在这儿附近吧。”
“哎,往右拐就到了。”
“抱歉,我们先绕到一个地方去一下,一会儿再去郊区的出口。”
“没关系,请吧。”
一段短短的路程后,马车停在了前面这栋高大建筑前。
“啊,就是这里。”
先生把马车开进里面的马厩停了下来。
两个人向外一探,便猛然看到了让他们大为惊讶的地方――战后后勤局(这个部门就是绥国战争后处理相关事宜的后勤部门,负责统计和治疗、接收和管理伤员和负责通报家属处理后事等善后职能)。虽然这也没什么,比起巡局和盟局更算不上什么,不过看到夫妇俩到这个地方来,两人还是心里一惊,心中也顿生疑惑。
大楼上围满了记录和审事的人员,楼下则有几十辆马车围满在了周围。
“你们在车上等一下,我们马上就回来。”
“诶,好。”
夫妇俩下了车,两人看到,他们走进了大楼里。两人微微探出头,四处观察着周围。看着两个异国老人家来到这里,一旁的警卫也感到奇怪,可紧接着,就是一阵唏嘘。
“琼相,你说他们是来干什么啊?”
徐琼没有回答浪鸣的问题,而是示意他继续仔细观察。一个警卫走过来,看着两个微探的人头,就走进了马厩里。这下,两个人紧张的赶紧钻回去,警卫看了一会儿,浪鸣又探出头,好奇般的看着四周,打消了警卫的疑虑。
“怎么了?”
“啊,又有外国人把车停在公用地啦。”
“真是拿这些人没办法啊。”两个警卫牢骚着,走开了。
夫妇俩走进局里,看到了一幕幕过去从未见过的景象。一群群身着白衣的医生和护士,围在一个个痛苦的哀号亦或早已疼痛的昏厥过去的伤兵周围,文职人员忙忙碌碌地穿行,简直是水泄不通。往上的一层又一层,虽然安静了些,却也冷冰冰的,在高处的寒冷房间里更是用冰块封藏着等待领取的士兵尸体,不时看到一些家属悲痛欲绝地在地上集体哭嚎,更是让他们的心情一落千丈。夫妇俩其实早有心理准备,也已猜到了结果,可是当在职员那里亲耳听到那个消息时,还是不禁抑制不住情绪地啜泣起来。
先生默不作声,把伤痛压在心底,而夫人虽然极力克制,可到了楼下时,与还是止不住地流下大把眼泪,泪花把整张脸都弄湿了。
两人哀伤地走出来,低沉着,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似的。
“这可怎么办啊…”说着,夫人又抹起了眼泪。
“啊…”
等了半天,夫妇俩终于回来了,两个人安静地坐好。
一抽缰绳,马儿再次飞奔了出去。
一路上,夫妇俩沉默不语,让气氛也变得沉寂,四个人都默不作声。直到马车远离了大路,视线远离了城区,徐琼才感觉到一丝异常,他犹豫了半天,觉得不应该问,但又觉得不合适,思虑再三,还是决定问一问。
“那个…这个方向和延远偏离了。”
“啊,我知道,我们想去一个地方,不会花太多时间的。”
夫人终于抬起头,好像睡醒了一般,迷迷糊糊地注意到情况赶紧解释起来。
“我们想先绕道去伊斯堡(伊斯城郊的古城堡)一趟。”
“伊斯堡?”两人都疑问起来。
“老公…”
“我想去那里看一样东西。”
说着,老人眼里又闪过一丝光亮。
终于,抵达了,这个已有一百多年历史的古老城堡,傲然挺立在大山高处,雄伟宽大的结构,让人处处发觉着它身上的宏大和美丽。
里法尔先生像向往圣景一般,在没有到达观景台前,总是望着台阶之上,只顾着一路往上走。而浪鸣呢,搀扶着夫人,和她慢慢地行走在石阶上。只有徐琼,却不应该般的落在最后。说起来,他能嗅到这里曾经的血腥味,这里惨烈的战斗,这里倒下的战士们,这里染血的骄阳。他知道,他也记得,自己对这里的民众犯下过罪行,他从未有想过把持着这一片土地,这里在当时,不过是为了换回更加悲惨的铜雀的砝码,而当他发觉自己的失败后,他却亲手毁掉了这么一个圣洁的城市。他对离拓人有愧疚,这一点上,他和伯丁人一样,他会和这些信奉真主的人们一样,遵守着教条与信仰,帮助并拯救穷人。可他抹杀不去,对这个城市,他没有丝毫的热情,他对这片土地,充满了厌恨和不愿亲近的心情,但现实总是逼迫着他,要挟着让他再次来到了这个地方。
为了找到那个男人,和他做个了断。
蜿蜒曲折却又平稳而厚重的宽大石阶在大山上盘行,直通到高山顶上,那里有一座高大优雅的城堡。
“您还好吗?”
“呵…呵…嗯,谢谢你。”夫人停下来,歇息着。不一会儿,两个人便看到前面出现了令人难以言喻的壮美景致。不知什么时候,徐琼已经和里法尔并排走在一起了
“我的利亚德在信里提到过,他说从这座城堡俯瞰延远的景色是最美的了,他说他很想带我们也来看一看。”
“你们的儿子住在绥国啊。”
“我们正要去看他呢,可是一直在绕弯路。”
说着,走着,上面那两个人已经在看着远处延远的风景了。
徐徐凉风吹过,头发也变得蓬乱起来,衣服也变得不整起来,有一些舒适,但也有些不适。啊,遍布的美丽田野,生机盎然的绿树林,高高低低的房屋,还有洋葱头的清真寺和那直耸入云的哥特教堂。
就是这样一副纯洁美好的画。
“他看到的就是这个风景啊。”
风继续吹着,拍打在身上,清新又舒适。
“我儿子,我儿子战死在了绥国的战场上,我是为了见他最后一面才来这个国家的。”
徐琼听着,心里起起伏伏的,他看着这番景色,心中不由地填上了一笔哀绪。
“我不知道这里曾经为什么发生战争,只是大约的了解。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参加了这里的战争,但我知道,他杀了人,自己也死了。但我相信他,他一定没有违背自己的信念。”
悠悠的和风从山顶下吹上来,抚摸着陈旧的城堡,刷洗着尘埃,吹动着世间的一切,也能让人看到无限广阔和真实的景色。
视线延展到目穷不尽的每一个角度,远处广大的延远城内传来一阵阵热闹嘈杂的喧哗声,风夹杂着这些粒子,让他们感受到了那里的震动。那里,人们在忙碌,在重建着自己的家乡,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如他们现在所想,安定安祥。
就是在这当口,却从地面上凭空突起了数道冲天的火柱,巨大的浓烟瞬间就把眼前的所有事物全都遮蔽了,巨大的狂风从东边猛然吹来后夹杂着呛人的黑烟逼迫着让人向后退却,用双臂挡在身前。
但突如其来的爆炸还没有结束,更具破坏力的轰响便一刻不停地爆发出来,整座城市都被滚滚烈烟笼罩了。耀眼的火光直射过来,可怕的景象正向这边投影而至。徐琼微探出自己的目光,翻腾的火焰,仿佛从地底钻出的黑暗烈焰,他冲到台沿上,睁大了双眼看着眼前让人难以置信的一幕。虽然这样火光漫天的残景他从前看过无数次,然而这一次却还是那么的不同。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给了他当头一棒,他立刻就意识到城里一定是出了大事,却仍难以发觉到隐藏在表象背后那哪怕一丝的骇人恶兆。爆炸的火焰极其恐怖,几道火柱还在原地旋转,风中飘来的尽是焦糊的刺鼻气味。可还没过多久,火势就蔓延了开来,整个西北方向上都被火焰吞噬,那一片天空已经被污染的一片昏暗。
可是,爆炸仍没有结束,一声比一声可怕,从远处吹向山崖这边的风仿佛把大火都要引来一般,在阳光的照射下,眼前的景物像是在火焰中燃烧。他目不转睛,也有种无法把目光挪开的感觉,不过此时的双眼所视,仿佛所有角度都已能兼顾,三个人也已经振作起来,走到了台前。
看着明晃晃的火焰在眼前闪烁,冲天的烈火摧毁着城市,人,多么无助。
再一次沉默了,虽然外表上是那么的苍白,但能看得出,此时现在每一个人的心里都是思绪万千。徐琼和浪鸣都下意识的不约而同按紧了腰间,眼中充满了愤怒,那展开的动作,脚底下都发出和沙粒摩擦的沙沙声,两腿伸开,如同就要迫不及待地从这里飞奔到现场去一样。
炸裂声只持续了一会儿,还没等做出反应,可怕的爆炸又开始了。这下,火光照亮了整个延远,整个城堡都被照亮的火红火红的,夹带着狂热的烈风席卷而过,四个人紧紧挡住身体,夫人也被眼前的景象吓坏了,倒在了浪鸣的怀中。
火,如出一辙的火焰,和几个月前的爆炸完全一致,只是威力和范围都小了许多。徐琼的心砰砰直跳,想到了自己最不愿想到的结果,他就这样死死的看着,一眼也没有眨。再也不是浓烟,整个那片郊区都被烈火所包围,在经受着无法表述的可怕摧残。
里法尔先生站在一边,清清楚楚的看到,那张轮廓分明、坚毅沧桑的脸上,是无尽的急切和怒不可遏。这一次,他再也没有看错眼中的人。
“我用马车送你们去那里吧。”里法尔先生说。
“…”徐琼好像没有听到,更准确的说是根本没有注意到。
直到几秒过去,他才反应过来,可眼神中却充满了愧疚。
“我们已经把您的马车弄坏了,怎么还能请您来做这么危险的事呢…”
“没关系,那不是你们的错。再说,那马车本来也就是我们从驿站的马厩租来的(在绥国,驿站马厩内的车马是可以租用的,其实就相当于购买,只不过花费很便宜,毁坏了,也只需要在他处马厩维修即可)。”
“可是…”
“别客气了,放心吧,送到城区口我们就停下。”
“真的…真的麻烦您了。”说着,徐琼深深的立身行礼表示感谢。
里法尔转身向城堡下走去,心中想着,他的确是一个彬质有礼、行事端正的人啊。
徐琼看着他远去的身影,再看着前方,枪,已经拿在了手中。夫人醒来,浪鸣搀扶着她,当她她看到那悲惨的场面时,又不禁潸然泪下。
…
马车向着西北的辛代区赶去,火光愈加明显,枪炮声替代了原有的爆炸,在可怕的作响。燃烧的景象越发清晰和庞大,当到达了辛代外围的入口时,四下没有一个人,下了马车,眼前就是浓烟滚滚、燃烧不止的城市。
“我们就在这里下车了,真的很感谢你们!”
“没什么,我们才要真心的感谢你们呢。”
尽管情势危急,但分别的时刻,双方都还是有一丝触动的。
“谢谢您,保重。”
“加油吧,你和浪鸣一定要好好的啊。”夫人的脸上,依旧那样一副安慰人心的笑颜,却也挂着泪珠,满是不舍和担心。
“诶,您放心吧。”两个人说着。
一抽马鞭,马车已飞奔回去,夫妇俩都转身挥手告别,两个人也回以告别。
夫妇俩在马车里交谈开来。
“他们真是对好人。”
“是啊。”先生说着。
“他就是铜雀国曾经的丞相徐琼啊。”
“啊?怎么会,他不是…”
“没错,是真的,我以前看过他的画片。”
“但是”
“就在刚才,我还在后勤局看到了他的画片就贴在墙上。”
夫人一脸的惊讶。
“真是难以置信,那么好的一个人…”
“啊,虽然过去的所见所闻也都让我对这个人十分的质疑过,但是看到他本人后我就肯定了……”
远处,两个人已经在拼命冲向火海的深处。
“他不是人们所想的那样,至少也不是个坏人。他和利亚德一样,都在为了自己的信念而甘愿奉献生命。”
“啊,是呀。”夫人欣慰的安心地笑了。
…
夫妇俩相互搀扶着来到了万国公墓(埋葬各国战死士兵的遗体及衣冠冢的国立国际公共墓地)。
“利亚德,我们的儿子战死了,我也曾经认为是他自己犯下了罪孽,因为这样,我来到了这里。”
停在了沉静肃穆的高大白石门前。
“但是,我现在明白了,我没有看错人。任何人都背负着罪孽,利亚德确实杀了人,可他是个坚守自己信念的战士,他没有做错,他不是个坏人。”
说着,两个人转头望向了淹没在火海中的辛代。夫人坚定的看着自己的丈夫,两个人的手握得更加紧密了。
“来吧,我们进去见他,去见利亚德。”
前面,神圣庄严的安息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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