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过来,地上的脚印变得密密麻麻,没错,有很多人,很多很多的人,经过了这里。
他们去了哪儿?为什么会有血腥味?
他再也不能坐以待毙了,他不想就这样失去来之不易的生活,这里的恐怖让他害怕,他希望能逃出去,而不是...
外面一片漆黑,回廊里散发着浓重的血气,甚至夹杂着一丝腐烂的味道。
夜晚本来会点上的油灯全部熄灭了,灯盏里掺满了水。他注意到了,这绝不是流民所为,而是有组织的计划。
房间里什么都摆放的整齐,没有丝毫的混乱。那些就吊死在面前的人,可怖的双眼死死地盯着来往的人,就像在说“我是被逼死的,我是被逼死的!看着吧,如果不想再活下去的话,你也是一样的下场!”
多么恐怖的景象!
端木葵疯狂的向回廊的尽头奔跑,他满身虚汗,不是因为劳累,而是被这地狱一般的情景所折磨。无故的死亡,无由的自杀,什么也不知道,死亡把一切信息都给折断了。望着如同深渊一般深不见底的前方,这里一个警员也没有,不,应该说,他看到的尸体,没有一个,穿着制服。
看到这里,他突然停下,猛然的发觉。是啊,所有人都死了,自己却活下来了,难道就是因为自己反倒不是那么想逃开这里吗?他未有感觉到这里就是地狱,一开始进来时...
脑海里一点点浮现出过去几天来的情景。
欢声笑语,人们安静配合的在接受询问,一起用餐,一起闲聊。几个中年人和警官一起抽着烟,就像朋友一样。一切都像表象一样。
然后,猛然的回头,望向了整个长廊,从这里到那里,从目光所及伸向远处!
长廊,长廊,前边,后边,都是一道长廊。在他的背后,两把枪已经对准了他,死亡的讯号让他冰冷的感觉到身后的...
“谁!”他快速的转过身去,依附在了墙壁上。
果然,这里发生了厮杀,为了杀人灭口,为了把他们骗进这里,为了找到他们想要知道的东西,然后,把这些人全部毁灭。
端木冷汗直冒,这里漆黑一片,他下意识地摸向一旁,发现了一把挂在墙壁上的弩!
就像是找到了救命的稻草,他抄起弓弩来,填上箭夹,向着反方向的长廊跑去。
他的步法很好,倒着撤离可以有条不紊,步法稳健。他感觉到了,现在必须要活下去,一定要明白这背后的一切。这个时候,远处的两个黑衣人猛地出现,又是对准了自己!端木迅速的射出了一箭,钉在了廊门的边上。黑衣人又消失了。
他在思考,这几天来发生的一切。巡局的人把流民召集到一起,除了盟局来过一天之外,没有任何外部的人进出和知晓过这里发生的事,在这里无法知道外界的一点消息。每天只有询问,曾经的经历,曾经做过什么,那些人,那些人,他们在挖掘别人的记忆!
他们要把这些政治犯和流浪者的记忆收集起来,然后,毫不留情的毁灭这些人。用这种最残酷的方式。
两个黑衣人又出现了,他们交替着靠着墙壁的死角冲了过来。端木艰难的在狭小的空间里躲闪着,子弹打在墙上,打在灯上,又弹开,就这样交错成了一道弹幕。他的步伐不可避免的变得缓慢和笨拙,为了躲避这些子弹。双眼难以适应,黑暗中又有黑暗在追逐着自己,他要努力的适应这些,就像适应在这里的生活一般。
他死死地盯着前方,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前方,又不断追赶过来的前方。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把这里的人都杀死!”
那边的黑影没有回应,依旧紧紧追来。
“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们到底有什么阴谋!”
黑衣人依旧没有回应。眼看着这道长廊也要到了尽头,又一道长廊又要经过。
他要看清黑衣人的身形,看清他们的脚步,看清他们的动作,必须尽快找到他们的弱点,在他们交集的那一刻,给予致命的一箭。
退后,退后,那些见过的景象,在眼前又一点点组织起来,这里的构造,这里的房间。这里的一切,他已经能够熟悉了,一定有什么方法,能找到对策。
就在双方紧追不放的时候,就在端木无以为计的时候,背后轰然爆发出一团火焰!狱所的另一边燃起巨大的烈焰,烟雾瞬时冲了过来,把两边都给遮盖了。
火光在这样的深夜中格外的明亮,猛地照亮了整条长廊,那束光芒顿时撕破了黑暗。
端木被烟雾呛得喘不过气来,但现在就是机会,他挣扎着睁开眼,眼里流出了斑斑泪水。这个时刻,他一点点,一点点的看清了那两个黑衣人,他们还在冲过来!
不过,他们已经被锁定了,两个人每三次就会交替一下,连脚法都和自己不分上下,极其的快。但是,在交集的那一刻,他们的一半身体就会交叠在一起。
端木强忍着浓雾的干扰,直直地睁着眼睛,等待着机会。
第一次,第二次。他从一旁的房间里拽出一床棉被。
第三次...
机会来了,他果断上好了四支箭,垫在棉被上,对准了他们。
他们已经无法避开了!
“你不想忘掉过去吗?”
“嗯?!”
可就在这时,他,无法下手了。
“你还想杀人吗?你难道不想要现在的生活了吗?”
“你们...”他咬牙切齿却又难以下手。
“多好的生活啊,能够不让别人发现自己的过去,还不用像这些人一样只能用死来解决。”
“你们到底是谁...”
“开枪吧,渠木葵。”
“你们!!!”他内心的支持彻底崩溃了,手颤抖的无法止住。
曾经,他想要忘去过去的那些,他杀了很多人,直接的,间接的,好的,坏的,无论怎么样,一定是有那么多的人被自己害死了。他曾以为自己做的是对的,他认定着自己的信念和理想,自己是在铲除那些该受到惩罚的人。
可是现在想来,一切都是那么的虚伪。无论自己做了什么,无论那些死去的人对或是错,到头来,都是什么也无法阻止。阻止不了,争斗,猜忌,阴谋,利用,欺骗。
他想起来了,考克询问自己的当时,一步步都在窥探自己的内心,几乎就要知晓之时,又戛然而止的感觉。
黑衣人举起枪来,对准着他,在要夺去他性命的时候,他竟无力反抗。
“住手!”
彭顿从火焰的灰烬中冲出来,射出一枪,击中了其中一个黑衣人。左边的那个黑衣人,右手被击中出血,枪掉在了地上。现在,另一个人也就被彭顿掌握了。
“站在那儿,别动!”
他,知道了,没有出现的彭顿在这一刻出现了,可是,他全然没有一丝高兴。他无法回头,心灵依旧被敲击着。
“你看,你的朋友来救你了。”
“他可是拼了命回到这里,就为了救你一个人,本来早就可以逃离这里,性命无忧了。”
他多么想反击,多么想回应,可是,过去的那些,那些背负的罪行,那些做错的事,那些已经无法挽回的背叛。
“端木,快,快举弩啊!”
“你还在犹豫什么,他们可都是怪物啊!”
“!!!”怪物,怪物。
这里的怪物,过去的怪物,心里的怪物,他在心里反复的念叨。他要活下去,活下去,不能就这样死了,绝对不能。
“怪物,怪物,怪物,怪物,怪物,怪物,怪物,怪物...”
他终于一点点的找回了力量,颤抖的双手慢慢的恢复,靠近弩,靠近,然后,紧紧地握住!
端木举起弩来,定住位置,全力射了出去!
那支离弦之箭冲破了浓雾,巨大的冲击力让它直穿过了右边那个黑衣人的腹部,鲜血止不住的渗出来,湿透了黑色的衣衫。可他却依旧没有放手,反而更加紧握住枪,对准着彭顿。
身体不断地倾斜,枪口却始终在对准。
端木没有给他机会,紧接着一箭,击穿了他的右肩。
两个黑衣人都倒下了。
端木迫不及待的转过头去,看到的,却是彭顿疲惫的倒下,在火焰的包围中,一点点模糊。他跑过去,踏过烟雾,踏过火舌,什么也不顾了,只想找到彭顿。
就是这时,左边的黑衣人又再一次的站起,多么的艰难,使尽最后的力气,对准端木,在开枪的那一刻…
砰!
却从后边飞来一颗子弹,毫无偏差的击中了他的脑后。那个黑衣人,到死也未开一枪。
端木惊恐地望向背后的远方,在长廊的尽头,考克的枪口下,一缕青烟散去。
赶来的警员本想冲过去,却被考克阻止了。
“不用追了。”
“可是...”
“清理现场。”
端木找到了彭顿,此时的他,嘴角上已满是鲜血。
“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啊!”
“端木...”
“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早该知道,他们就是为了秘密而来的...”
“什么,什么秘密?”
“这些政治犯的身上,都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可是,这里发生的事...”
“我怎么就没有意识到,他们得到了秘密,就会马上把我们都抹杀掉。他们逼死了这些人,带着一大群黑衣人闯进来,要把这里的一切都抹去。”
“他们,他们到底是谁!”
“直到盟局到来的那一天,我才意识到,我们都被蒙蔽了。我们成了他们的工具,我们要背上一辈子的罪名,替他们承受这罪孽。”
“他们在哪儿,他们到底有什么目的!”
彭顿的眼角里早已满是泪水,悲伤和无奈一齐涌上心头,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却是这样的憔悴。他,摇头,否定了事实。
“端木,你没有错,你要活下去,如果你想知道的话,就去替我们报仇!”内心全部的愤恨与希望,这一刻全部寄托在了端木的身上。
薪柴刚燃,老柴就已在烈火中燃尽了自己。赤色的噼啪声中,整个建筑都已经开始崩塌。
倒塌下来,碎块砸在了他们四周,彭顿紧抓住端木,动着气力,伤口上的鲜血不住地流着,周围已变成了一片血泊。
“记住,一个人,无论做过什么,都不能抹杀自己的过去,罪责只有自己能够救赎,没有人可以真的忘掉过去。”
“你别说了,别再说了,不要再动气了!”
手掌把衣服都抓的褶皱了,也就在松开的一刻,端木意识到,他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
生命的尽头,就在这里。
“为什么,为什么要回来救我!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你本来可以安然无恙的逃出去的!”
“因为,我不能一辈子都背负着罪名活着啊。”说到这儿,他终于笑了。
从未见过他笑,而这最后一笑,竟就是在这生死离别之际。
这一刻,罪名在烈火中散去了,他们尽到了自己的职责,没有辱没自己的使命。
火舌冲破了门墙,撕开一个巨大的裂口。
“火,一定是你放的吧。”他看着前方的火,俯下身,擦干了彭顿的眼泪。
“你放心,我一定会报仇的!”
身后,盟局的救援人员已经向这边赶来。端木站起身,对准着外面的一片野地,站定身,冲向裂口,跳了下去。
……
麻痹的感觉贯穿全身,压在碎石上的身躯酸痛难忍。端木清醒了一会儿,慢慢的站起身,身上的衣服已经变得破烂不堪。
远处,散发着光亮的火焰,变得微弱了,一股水汽从上空飘散了下来。
月光照亮了前方的碎石路,粒粒石子都清晰可见,透着奇异的光。
静静地注视了一会儿,他终于迈开了脚步。
迷茫和仇恨,就像脚下的石子一样,突出而又圆滑,让他难以摆脱。
黑夜里,前途尽是阴暗。
“为什么要想着忘掉过去呢?”
黑暗中,一个优雅的声音。
“是为了摆脱曾经犯下的罪行吗?”
“是谁,是谁在那里!”
“帮助元冯将军救出了谭冰,又因为主人的背叛而背叛了主人。”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知道...”
“亲手杀害了宗王,杀死了拓疏身边所有的亲人。”
“不要再说了!”
“好一个滔天大罪啊,犯下了如此罪行的人,怎么还能开始新的生活呢?”
月光下,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打着伞。
端木一脸的惊愕,在这个人面前,自己的未来,全都被一一否定。
“但是,你做的没错。”
他跪倒在地,痛恨着自己的罪过,痛恨着自己的无能为力。
“过去的你,做的一切都是对的,没有必要给自己背上罪名。你的错,不在于你,过去的,已经永远过去了。”
“想要复仇的话,就要抛开内心的自责。”
锤击着石面,内心的痛楚让他一点点明白。他坚定的站了起来。
此刻,恢复了信念。
“我没有做错,我要复仇!”
“那,就去找到杀害他们的凶手吧。”
端木心领神会。
金发的少年走进了黑暗。
“记忆没有被抹去,只是唤醒了另一部分新的记忆。”
说着,他转过身来,看到了端木眼中的景象。
“你,就叫端木葵,对吧?”
敞开的长廊中,考克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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