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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迎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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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就是确保幸福正常运转。很简单的,若没有抬轿子的,你坐什么轿?红花掐光了绿叶,还能风光吗?没有轿班所负责的诸环节的全面配合协调,善始善终,如果出了漏板,幸福就打了折扣,甚至留下残缺不全的遗憾。所以,尽管晃船“颠轿”命题,主观动机之多项选择不一定达到每笔都一律字正腔圆、激徵嘹亮、婉转浏丽、纯正优良,但能既然被他们晃了、颠了,请不要小觑,更不要以为满身臭汗的粗鲁汉子意淫乐和得赚了什么,一句话道白了,他们虽属于低下卑微贫穷的下里巴人,其貌不扬,无权无势,钱财欠缺,菜色枯槁,一番热汗披淋心力交瘁的“瞎折腾”,“胡闹蹬”,最多也不过是花拳绣腿、雕虫小技、取众哗宠,甚至被诬为叫花子抡棍蹭吃喝,似乎也更难上大雅之堂,可他们许多人都道业精湛,城府弥深,特别是为人处事人格通明透亮,光彩灼灼,能在他们肩头手上心力交携仔细认真贴慰地晃出庆明,颠出喜分,闹出和气,捧出吉祥,说到底应该也是天大的脸面的呐!让你一家上下在街坊们面前落得个光昀、体面,春风满堂,你呀还是管两眼眯缝着偷着乐的去吧!不信?我们可以推测他们尽管表皮上服服帖帖但内心因你的蔑视而遭受不公正的冷落,那么,经他们手段制造的幸福就有意无意地没有了精神彩头,强打笑颜的权宜也必然枯瘪**。欧美价值观崇尚短平快非此即彼的直然拷问,东方价值观将人文黏粥混合其中,比如人缘,可谓讳莫如深,那晃、颠轿里面就浸透着浓淡不一的人缘和以人缘名义出现的其他目的诉求指向性,现实生活中人们常说老亲不如近邻,近邻不如对门,说的就是搞好人缘的重要性和紧迫性,比如大家常讲有人家里失火了,对门端着一盆水过来,一泼即熄,但如果人缘出了问题,事情复杂了,问题也就大了,你总不能上街雇人来灭火吧?再就是有一个孩子太老实,或者直接说就是齉鼻子、迂腐涕吧,平时没为上人,结婚当晚喝合卺酒了,却没有来闹洞房的,逼得他老娘腆着老脸皮到处求青年人来捧场调哄。所以,这看似轻易不惊的人缘小事,却极具中国特色的太极功夫般深奥丰盈得多,千万马虎不得。

    刚出门不久的轿夫们几次尝试着的摸索性“颠轿”,忽快忽慢,手头轻重拿不均匀,愣头青似的疾缓失衡,但都也许是,才出手,有力气,猛实得很,没轻辣重的,新娘被夯得气喘嘘嘘,心惊肉跳。尽管已是初秋,但她几阵子颠达畚箕般的急促振播,已是搞得大汗淋淋,矜持庄淑几乎全收起了,剩下的只有狼狈不堪了。只消停了丁会儿,也许是为了抬着轻松点儿,轿夫们重又故意将那花轿颤动着一上一下颠起来。长长的轿杆闪闪悠悠,红红的花轿乐乐癫癫。梅玉莲在轿里不时从坐椅上被抛起来,再咕扽落下。女人一般都胆小,于是,她便死死抓住轿门框,尽量使自己不被撂起来,嘴里牙却是咬得紧紧的,绝不吭声求饶。轿夫们想象得到新娘子在轿里的那副无可奈何的被动挟持窘态,心里便获得了某种愉悦和餍足,于是,那沉甸甸的轿子似乎轻了许多,飘飘然,一路快活生风。

    终于,出于宽解憋闷郁滞的情绪,一名年轻轿夫经不住年龄大点积蕴厚重,堪称斲轮老手,刁钻古怪的红毛狐狸的同行的醋弄和挑拨、逗谝,再也憋不住了,就蒙着头子,油嘴滑舌地打开了咸猪嘴发骚话了:

    “轿上的新娘子,听说你是识文解字的洋学生,跟咱土老冒们拉几句,套套近乎呀!咱也沾沾光,祛祛愚鲁气,远远的路程,你可耐得了寂寞?”

    姥姥淑仪棣棣,泰然自若就像春风锪酰裁炊济挥刑蛭下非埃牙咽怯醒栽谙龋Ф_掏蛑龈溃蛔唤痰脊骸敖畏虼致澈鹤樱笆抟话悖祷靶惺氯曳执纾奚钗耷常质锌牒锞虮鸫罾硭牵杼岱浪敲筒欢〈蛲嶂饕馍胺恰D阋谎圆环ⅲ潜愎啦煌改阍撇世锏降子忻挥杏辏挥写罨笆够档内澖牛钟谢そ蔚母牛吹媒簦克腔崾樟残悴桓仪峋偻购涞拧!?

    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姥姥尽管是知书达理如此事态,心里却没有底,空虚惶惑得很,可接受了太姥姥疼爱满衍关照倍至的提勉告诫等速成业务培训,成竹在胸的姥姥冷若冰霜漠然处之不理不睬,以独攻毒的难得糊涂战略,耷拉眼皮的搁置方针,一被试用即感觉奏效很好。

    一句热情得头脑冒火的火力侦查性诘问,没见回音,碰了一鼻子灰。那个愣头青就像刺啦了一阵子引信,木然短路的“囟门爆竹”——囟鞭,软跳脓紧潮湿得没见动静,兀自低蔫黯哑了。

    然而,过了不一会儿,另外的轿夫有的就捂着咧得城门口般的大嘴取笑上了:“浪妮(问话者的人名)啊,逑头!你是左脚牛鼻子鞋右脚没脸子鞋,老鼠窝挡着了,看你怎么赶路?千万别钻进去啊!”

    浪妮登时感觉一阵脸烫红,很没光彩。于是,索性豁出去了,将挑逗遭遇了鄙夷的所谓委屈发泄到了新娘子身上。只见他咕嘟了几下撅嘴巴,拼凑和组织着情慉、伎俩,再次反扑过来,像火中取栗的饿猴子一样,冲着花轿俨然发情夜嚎的儿猫子似的撂挑高了嗓门乖戾地吊侃道:“书香门第的大小姐啊,哼儿哈,想不到你不好端端庄庄的在娘家过滋润光景,这不被哄到大湖芦苇荡里去喂损(孙)狼(郎)了,可惜啊!”这个愣头青也够奸噱的,接着,他压低声音叨念了一句很带失意感的话:“又一位美女就要失去贞洁喽!”

    “哈哈,哈哈……”大伙儿一阵乱糟糟地哄笑。“人家娶媳妇你心里头酸溜溜地可惜得哪门子咹?真是发面子开大了劲,引(瘾)大得离牙倒嘴的!”安班主紧走几步赶上来乐嗔地说。

    外面嘻嘻嘻的,轿里仍旧一言不发,主动无话找话厚着脸搭讪的年轻人尽管是燥得痒痒,是自己先张嘴结舍找的事,再说按事理儿也没有新媳妇动不动就吭声放话的,但好胜心强切的浪妮也许是同伴的嘲讽此后慢慢发酵起了作用,渐渐地感觉受了戏弄一样寡淡得很没面子,继而,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皮肉神经紧张兮兮,不上不下的,进退维谷地拿捏不着个可把握的正式稳定的祥和表情。一副尴尬难当,就像既想掩盖刚刚所做的莽撞事又正酝酿着建树平静安恬的光堂场面仪容的动态过程,将其中的心理打怵气馁,情绪姁怜竦悚,方寸迷乱惶惑,失去控制了,一览无余原形毕露地脓臃疮包一样癞儿吧唧地无颜无趣地漫流出来了。

    “还不作声?哑子还是聋子?长得那么俊巴我就不信她不爱言说,不出头、疯逞?!颠!颠!颠!钢梁磨绣针功到自然成,直颠得她上吐下泻,屁滚尿流,不愁不来求咱哥们手下留情!”

    枉玩的积极被消极之刀锋利地削飞掉了,更大的想挽回面子的报复性阴谋诡计不可遏制地嶙峋出炉了。

    姥姥优雅地抻抻被震得歪斜的头红,正当当地拉抵到头中心,顶着轿背的腰身和发力的腿脚暂时放松了一下,轿子里的紧张气息又开始为一团溶溶和气抟弄着奕扬着了。

    “浪妮,新媳妇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的,快祭出你的杀手锏吧。既然燥脸碰了冷腚,西北风刮烂窗户纸——三忽哒两扇的,那拿手戏就甭藏着掖着了,你先唱一曲,算是抛砖引玉,俺看不愁她新娘子不赏脸开腔呢!”名叫跳蚤的大龄胖轿夫在旁皇上不急太监急地得出主意道。

    “我也说的是,瘫巴短得那道啊,非等着我站起来不行啊,抛砖引玉?咱这可净是美玉啊,稀罕得很呐!虽然是液体的,但品质好得很,要多少有多少,间歇性井喷,咆哮生风,**翻卷,包吃包住包满意,实行‘三包’代办托运,服务到家,热情周到,并且发扬风格,不要工钱,赔本生乐享其成,可抛出去,如若恐怕至多只能引来一小半头砖了,那可咋办?!”青年轿夫依旧担心着、顾忌着自己可怜兮兮的来了个丑俊巴的垂死脸面。

    他回头粗略地巡视了一下鱼贯前行的长长的迎亲队伍,又仔细打量了一遍轿前轿后的奔着他充满巴望诡秘微笑又低头踽踽迈进的同行,左右手轮换着往上扯了一捏胳膊上节的衣袖,得瑟了一下精神闪,因为,他无法预料自己的“殷勤”会不会得到响应,心里没有一点把握,空旷旷,虚枉枉的,很不蹬底,那一总的图谋只不过他和众轿夫自作多情癫痫思忖的直然流露,是他骑虎难下,进退维谷,只有蒙着头子,长王八畏似的,冒着很大程度上被冷落被晒糠被戏弄了的危险,自断手臂以励血志,然后猛然奋起作困兽犹斗的自杀性冲刺之“悲情壮举”。其实,整个情势的发轫全都出源于男人们情慉复杂得难以用一两句话说得清道得明的,耿耿于怀黏黏糊糊的惜恋、嫉妒、调戏心态,出自于他们一大碗习俗老酒仰脖咕咚下肚后,淘了个立马红脸扑嗒、壮胆遮羞的不算下贱的主动示好、启发和挑逗,更仿佛抢了块看好相中了的烫手芋头,欲啃生怕太烫热,要扔又舍不得,说白了极可能赚个灰头土脸自讨没趣地尴尬收场,却唯恐同行再迫阴风刮蒺藜地讥笑、嘲讽,挖苦自己梁山上的军师——无用,因而,自觉出路只有一条的浪妮简直就像塞万提斯笔下大战风车的堂吉诃德颇有些武士道献身精神鲁莽盲昧、大大咧咧地豁出去了,并颇有点自我嘲解自打圆场地说道:“跳蚤哎,听着了!咱先来个抛玉引砖,先唱个曲儿给新娘子助助雅兴清清嗓子,哥哥抬着你哩,你高兴了就吱个声,小小的、低低也行,或者更好,给哥哥们解解乏、提提神!”

    他咳嗽几声,清了清嗓子,张开窝头镢子般又粗又直的茧子糙喉咙唱道:

    “呃,叫声巧大姐,切莫害羞惊慌,

    你若想家抹泪俺茶饭不香。

    都怨你抛绣球砸着了新郎,

    看今朝大花轿抬来了好日子一箩筐。

    脸蛋蛋开红花两鬓生芳,

    神仙也嫉妒你俊俏模样。

    霞披凤冠神采飞扬绝顶的漂亮,

    哥哥我瞧一眼就疼坏了心肠。

    毛驴屁股上我拍一巴掌,

    人人都说俺锦秋湖好地方……

    缘分强你我情深谊长,

    不图荣华富贵做恩爱鸳鸯。

    你养蚕织布我打鱼撒网,

    天黑了回窝窝再爬咱的热炕炕!”

    “咿呀,咿呀!好棒的酸段子!唱得俺不甘心不安心……心里惶惶!”一直没吭气的小名叫虱子的轿夫显然受了撼动忙说。

    “哎呀呀呀……嗨!咋就唱得俺浑身痒痒,上头眼热梦游头昏脑胀,下头**发烫……”其他轿夫们七嘴八舌纷纷嘻嘻哈哈暧昧响应,訬轻尾随地戏谑着。

    推波助澜的吹鼓手们投井下石,火上浇油,兴风作浪,在轿后猛地吹响了段怪声戾气的转蛤喇悠,唢呐被咯吱得猾黠地说:

    “咣鞭一嗨,哎……叭叭的咣,叭叭的咣,吱的,哎哎嗨咿呀,呲嘻……”

    “长鞭哎一甩,哎……扒扒得光哎,叭叭的响哎,急得哎哎嗨咿呀,直射,斜射,转悠着射,跳哒着射,打跑枪着射,胡乱射啦嗳嗨吆……”轿前有人模仿着喇叭声绘声绘色地翻译创作编织着腥荤浑噩的寒碜情节,进行着拙劣荒唐模糊不清又含沙射影的小品演绎,一下子引逗得前前后后耿持着寻求刺激,盼望着小事变成大事、大事变成稀烂事,以便好看热闹的心怀“鬼胎”的同伴们中间,炸响起了一阵深久沉重压抑,一朝获得喷涌、释放的犷野、奇特的粗糙放荡暴淘笑声。

    大红花轿里像蒸笼一样燠热难受,姥姥浑身热汗涔涔,微弱的焙气隐隐蒸腾,头发打着绺子贴在脸颊上,头红粘了汗珠扩出湿溻溻的赖疮疤般的斑迹画图,有时亲上水滢滢的脸蛋,脖根领子里的发梢淋漓挂了点汗珠子,好在一向玉洁冰清,讲究干净整洁的姥姥绝不惧怕身体散发怪异味道,因为早晨沐浴过的十二种植物花叶的浓郁芬芳随着温度的攀升不断地逸扬荡漾开来,在相对封闭的花轿内形成了一个私密温情晕晕浥浥的伊甸空间,姥姥于百般寂寞怅惘状态里愈加可心刻意地陶醉着,以疗伤自己渺茫荒旷、彷徨绸缪、凄切无助的负情绪。片刻的喘息中,她又一次无限满足地沉浸在天灵幸福的澄碧提携奖赏里,身心似乎获得了巨大的解达、襄助、救赎与擢升。

    “感谢主的仁慈恩典!”作为一名虔诚的基督徒梅玉莲忘不了把自己每时每刻的所得维系和寄托在万能的上帝那里。

    临上轿前,太姥姥反复教导过她,在回去的路上,无论轿夫们怎样煞费心机、软磨硬泡、白乞死赖地变着花招找茬、寻衅、挑逗,搜肠刮肚地没话搭话,千万都不要跟轿夫们吭声“接火”,更不能嚼舍磨牙斗嘴。长江大浪淘沙,波涛浩荡东流,轿夫、吹鼓手沉淀在社会底层勉强度日生活,身世复杂经历坎坷,靠卖苦力挣钱养活一家老小,接触的多是三教下九流,带动、翻捣着真实峥嵘甚至猥琐丑陋的事态情节,他们中的许多人偏执蹀躞、奸刁古怪、凶恶可怕,什么伦理修养、清规戒律说着明白干着糊涂,白黑切换几乎没有什么征兆,情理法成了马戏、魔术一样,突然地、觳觫地翻云覆雨出人预料之外,令人目瞪口呆,什么出格的事情都能干得出来,人没处伺候,事没法把握,必须小心谨慎防范。

    轿夫们说着道着的不该出腿就出手了,骄横跋扈地用力把轿子抖晃起来,姥姥身子顺势左右歪斜前倾后倒,丰臀逛着圈颤碾,腚底下撒蒺藜一样坐不安稳,她只有伸开双手紧紧把着座板,结结实实抓靠着。大红花轿被整得如同浪里的笸箩一般,又似十五只吊筲打水七上八下,摇摇摆摆。花轿里的姥姥身子搡过来摔过去,左歪右斜,前颌后仰,五脏六腑之内早已是翻江倒海,整个人酥软懈怠,仿佛骨头整个要零散了构造铸架一般难受。

    花轿上顶里子金黄灿灿的缎子被长期熏染得乌蒙蒙的,正方形的中心垂着一朵碗口状攀枝莲花的精致凸盘刺绣,八只蝴蝶向着外面展翅翩翩欲飞。轿子已经像劲风中的金币一样“哗啦啦”飘飘摇摇作响的树叶子,姥姥牙齿紧咬嘴唇,死劲抓住座板,腹中翻腾着早晨吃下的两个鸡蛋,上臌着酸溜溜的呃嗝,一阵难受电流一样噌噌传遍全身。有几只苍蝇不知什么时候挤了进来在花轿里乱飞,起初姥姥感觉嗡嗡地响声本能的厌恶烦躁,她想抬手去哄驱,可又一转念苍蝇并不能落到自己脸上,也就作罢了。慢慢地,小空间的拘束和寂寞造成的压抑感扑面而来,特别是被传统礼教裹挟的几乎泯没了理想追求个性特质令人憎恨的捆绑婚姻,使她开始叹息和可怜起势同己况的苍蝇来,或许,此时,那平素被贬低生厌扑来翔去的轨迹此刻可以帮助解忧弥愁,伴飞、抚慰心灵的创伤。清漻无奈难当之中,她拨开一角头红,透过僵冻的衰气沉沉的空气,扑捉着轿内的第二活物,将痴痴的陪衬者仔细打量开了,那六条黑细的折腿撑着粗雍的腰身。特别是那前两爪经常不住地抬起来,搂着个小脑袋玩耍,轻盈迅速地擦拭着一双巨大的咖啡色复眼,其低头与抹和的动作配合默契,呵然一气,动作亲昵又可爱。花轿外轿夫的脚步声、锣鼓声和人们说话的声音多么的不可或缺。一旦听不清楚了,就感觉空旷旷的,失重得很。姥姥受活不过,悄悄地往前伸出被缠扼得鼓藕蹿状的脚尖,把轿帘顶挪开一条缝,偷偷地往外瞧。那因为司空见惯而一向被忽视了的误作无足轻重的最平凡的阳光啊,怎么就变得如此陌生昂轩奢侈金贵了呢?自我忽然的被蜷缩被框题,与原来相适应的不变的背景落差对比,让她因着残酷的断乳一时难以接受,她仿佛油然而生出与救赎一般灿烂娇昵亲和质感的,被桎梏着,却突然爆发解放了的,地地道道的剧烈大冲动。我耳鬓厮磨、刻骨铭心崇高伟大的阳光啊!她看到轿夫们肥大的抿腰黑粗布长裤里或挺拔细长或粗矮墩实的腿干,和穿着三角牛鼻子麻鞋的糙肥厚硬挓挲的树根般的大足。轿夫的脚踏起一股股噗腾作响的尘土。姥姥猜想着他们劲头蛮撞耐力持久的栉风沐雨勤劬劳作的样子,忍不住把脚尖上移,身体前倾,打算再看看他们卖力地抬着自己一路行进的状态。一阵爽风刮来,轿帘裂缝扯大了,她眼前一闪即把外面敲锣打鼓的奋发踊跃、坚阔肩膀轿夫的矫健走手等情景一咕噜揽进了脑海里,随即,缩头回身归于矜持庄端的正襟危坐,她怕轿夫们取笑自己好女人谁都承受不了的“不安分”。

    跑前颠后的体力劳动使轿夫们身上散发出一线苦力长期积累形成的汗酸味,其中两个显然是经常进厩棚喂牲口,便带了浓重的牛身上的气味,姥姥既陌生害怕又欣喜兴奋地依恋赏识着此行所遭遇的特殊的呼吸运动,慢慢地,她开始有点脸红地翕动着鼻翼,仔细分辨着那些血气方刚的疯野汉子豪来直去的吐纳漾动,那生猛阳勐、玓瓅熜熜的男人的虚实魅力,必定预料之中壮然地缭绕磁化、衍射脉动、共振串昂着她老人家,一般人正常情况下身心不可回避的,痴迷春潮感应所激发的光风转蕙的一团团景云憧憬之猗猗青春芳韵。

    轿子像湖天澜漶翻卷、风雨飘摇中的一叶扁舟轻帆漫卷,狼漂豸突。姥姥两根小腿用力前蹬,与身体呈三点着触,使劲撑着,后腰紧紧依靠在轿背墙上,她多么想着自己像个三脚架似的焊接在轿子上,那样“狠心”的轿夫们啊你们有本事就去使吧!她伸出双手像揪住根救命稻草一样,牢牢扣捏着、捂攥着轿子内腰线上缎面下的横木。被动局面暂时得到了控制,她来不及常舒半口气,稀拉活动的肚子里五脏六腑早已被那些个“天杀的”轿夫兄弟们折腾得翻江倒海倾吴蜀、地动山摇兑不周了,肠子也要快震得裂断了。凌晨吃下的可怜兮兮的俩鸡蛋加速地被胃消化酶解释着,被颠地泥石流一样横淌汪漾,抽空了黏糊张拉劲,溅起股股泡沫乏力地模糊着胃壁。姥姥感觉一团团酸水轻度的腐蚀滋润开来。有三只漂亮的蜜蜂不知什么时候飞了进来,依然习惯着从一朵花飞向另一朵花的奕扬盛开位移起落,忽上忽下,来回穿梭,盘旋忭舞,嘤嘤嗡嗡,挎着小花篮,忙着采集花粉似的执拗,不停地歌唱,自轿帘缝隙中打进来的叹为观止、异常明媚的艳阳,正好追光一样投射到它们身上宛如金星辉煌飞溅,一会儿,又落到姥姥的手臂上慢慢忽闪着膜羽绒爬行,可很快就踞点在拇指尖上,挓挲着翅膀抖擞翔起了。皱脸蹙眉冷冷地望着它,姥姥颤动的喉咙开始痒痒痉挛着,食道里鼓涨的气泡“噗噗”爆开,一咕嘟液体气体混合的潴留流物在心火炸膛般的燥煊顶托下,发起了数次“哦哦呃呃”作声的咯喟脘嗳。姥姥强忍住哽叠上壮轩掀的涌喧,努力压抑着喉咙的“革命”震荡,保持着尽可能的安静。她慢慢移动身子,稳住胃里的躁火,轻轻抿去嘴角的酸汁,仔细地格式化掉毛毛虫似的绕着嘴巴爬行的神经质的霹雳围猎,哈一口胀气,咬紧牙关,左手摸着胸口,右手按着下腹,不断地安抚着一次次呕吐的怔怔的神经潮涨和**器官冲动。姥姥喉腔麻木紧张,蛋腥味和淹涎酸苦水滋溜溜就要冲到口腔里,两排珍珠玉齿咬住嘴唇。她一遍又一遍地用强劲的勒令信号刺激和告诫自己要求吉利:“不能吐,不能吐!”她想到太姥姥对自己说过的话:“为了一辈子的好运,千万别上了那些豸心诡激的轿夫们的当吐在花轿里……”

    看来将俊闺女娶到家,以至守妥了好媳妇过平安和乐谨慎的舒服光景,真是一个男人一辈子的责任、义务并举,得失相辅相成的大累活,更是无法逃避的牵挂、顾忌和担忧。单就迎美新娘那第一环节来讲即很不容易,前面我们已经谈过了,轿夫心里不平衡,由此便开始了以表层上搭乘着大兴其道的人情味十足的粗粝风俗,场面上附和、扶乩喜庆气氛为出师之名,把自己基于原始和半原始**的焙烤,抱着杂俎世事理解、观点、看法之涩烂落魄档次版本,对主家综合性的印象、感知和再揣度,以及同伴、同行之间的相互“切磋”擢升、武艺长进,得寸进尺、过度、失当地以言语攻讦、行为调戏为伎俩,屡屡得手的裕阔壮举实例,东施效颦更行其丑地蹭着鼻子上脸变本加厉地推行开来了。

    见姥姥依然按兵不动置若罔闻,代表着整体意愿诉求的出头鸟愣头青轿夫的抛玉,始终没有引出哪怕一角子砖头屑来,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轿夫们似乎被碰了一鼻子灰而脾气再也按耐不住了,被蔑视、被“亵渎”,被泼了一头雾水毫无尊严的怠慢和辱没所激起的怨恨就要星火燎原地发作了,他们原本低声喳喳的议论逐渐因为姥姥太淑女的、固执的态度南墙碰壁,难堪蒙羞,而陡然拉升至忿怒的非常状态,一下子变得没遮没掩肆无忌惮地波涛汹涌了。

    “船轿里的妹伢哟你生得俏,

    **鼓胀胀哟比没了那猪尿泡,

    一挤甜水三尺冒,

    两瓣屁股蛋儿直往天上翘,

    馋的小哥哥想走路啊两腿咋光打摽跤?”

    “哈哈,哈哈,哈哈!好**裸的段子啊,简直齁死人呀!”轿夫们对浪妮升级版的骚情伎俩笑得前仰后合眼泪汪汪的,一边絮叨着:“哎哟哟!哎哟哟!”一边抹揉眼皮。

    “敬酒不吃吃罚酒。他妈的这‘狗不理’包子老子咬定了!”

    “算了吧,你还译呢,想得倒美,狗啃光骨头干咽沫。回家戳破了炕席没法睡觉还得自己编扯,不划算!再说了,论起来新媳妇还是你的姨姥姥家的表嫂子的娘家的三哥哥的小姨子的大叔的嫂子……呢……”

    “好大鳖(憋气)啊,八十杆子外加一筢子半都扑拉不着,全进两岭套两沟中间偏上一座尖山头的葫芦峪了,咱这榆木疙瘩笨脑瓜子一时拐弯抹角还换算不出来。再说了‘嫂子,嫂子,藉着捣执’你没听拉过吗?”

    “哎呀,啥都懂得,俺以为浪妮是个新兵芽子呢,原来是个老兵油子啊!真是小瞧了‘门道人’了。”

    见他如此心智枉狂,潮乎乎的二杆子似的,一个数得过他几根肋条来的光腚子伙计,原乳名叫“吊死鬼”后改名傻子的樊姓轿夫禁不住想给他泼点激灵冷水降降疯痴温,便瞅他脚后跟使他绊腿了:“虽然身经百战却净放空枪,让虚靶子害迷糊了眼,见了真靶子就像遇见岳父大人一样。哎呀,开嘴荤也别咬了自己舌头啊!”

    “老吊死,你是净拆台!”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有凤凰才招凤凰,多么大小的人找多么大小的玩。那班轿夫行里安支客师一族里二十六七个壮汉凑成块没少打嘴官司。浪妮和樊傻子还算是后起之秀呢。为什么爹娘给他们起这样难听的名字?在民间可是颇有讲究的。从前,贫穷落后、缺医少药、兵荒马乱的乡下,人们更将自己命运的最高法绳寄托在神仙那里,不光大人自危担险朝不保夕,更有得以过了出生关却不好养活的农家小孩,无可奈何地被公认或寄托在可取贱名相抗病灾,来个谁都嫌寒碜的“鬼不理”而侥幸长命。当然,旧时社会上流传着“好孩子不能取好名”的说法,而以猪狗牛羊等牲畜“下贱”动物作为乳名,据说如此这般孩子容易长好,如男孩取名取名驴儿、獾、貔子、兔子、牛尾、砖头、瓦渣、粪坑、狗娃、猫妹、虫、老鳖、尿罐、浪妮、**等。女孩取名则略微文雅了点。笃信乳名越低贱越好,能消祸祛害避难,快快健康长大。另外,民间流传着的“闯名”习俗:孩子出生以后,大人们抱着孩子出门“闯名”,首先看到的物品或听到的话,便作为孩子的乳名使用,譬如,看到狗便取名为狗娃,或者狗剩,看到老鼠便取名为老鼠,要是嫌叫老鼠不好听,就会取一个比较文雅的名字叫家耗,认为这样取名,孩子可以长命。我有一个邻居就叫狗娃,据说他出生前头,母亲一连生了两个孩子,有很好听的名字,可是都没有出满月就死了,他父母心疼得要死,也没有保住孩子的命,到她母亲生他时,他父亲找到村民里年纪最大的老头想办法,看怎样才能让孩子活命,那个老头说贱命就能保孩子旺祥地成长,要他父亲给他闯名,于是等他出生后,他父亲抱着他来到大门外给他闯名,不巧的是,等他父亲打开门,却撞到一只刚满月正在门口爬的小狗,不得已他的名字才叫了狗娃。说来也怪,自从他叫了狗娃这个怪名子后,安生生地蹿成了身强体壮的小伙子。然而,刚才提到的那个青年的名字就更奇怪更难听了,他最初的名字之所以叫吊死鬼,也是因为他家住在孟桥庄南头,小孩是家里的独苗苗,老人们为了能让他健康成长,就依“一溜边河崖”的习俗按照闯名的规矩孩子出生后的一个时辰里闯出来的名最能让孩子旺祥。于是,刚半夜出生时,父亲樊大奎抱着他出门撞“窍”……当时,虽然是更深人静了,外面的月光少见的大烘白明晃晃的,妇女们纺棉花做针线都瞧得清楚,他父亲就恓惶着腿抱着他走出家门,沿着绿树影影绰绰流水环绕的小桥弯路往前走。在距他们家门口往东南半里许,苇湾西隔着条沟一个堆满柴禾垛的场院敞篷山墙外有棵歪脖子老柳树,他父亲抱着他走出家门后,借着明亮亮的月光,远远地恍惚看到树上正吊着一个白影子。他父亲以为又是谁家的媳妇生气了,犯邪闷,要自杀了,因为以前村里曾先后有过几个年轻的穷困媳妇因两户闹纠纷或者跟她们的婆婆呕气,想不开,就在这棵歪脖树上上吊寻了头。看到这里,他父亲也顾不得多想,救人要紧,就抱着他朝歪脖树奔去。等他父亲抱着他奔到歪脖树下时,那个在歪脖树上吊着的白影子已离开了歪脖树,整个身子随着夜风的吹动而飘向远方,直到消失在茫茫的夜色里。看到这里,有一股莫名的恐惧直灌进他父亲的心里,他父亲疑心那个白影子就是吊死鬼,随即吓得身抖如筛糠,脚下洇着汗水,抱着他走三步颠一抖地朝家里跑去。由于他父亲搂着他闯见了吊死鬼,按照闯名的规矩,闯见什么,就得叫什么,要是违背了这个规矩,那个孩子很快会为此而夭折掉,所以没有办法,家里人只得给他起了一个鬼名,即吊死鬼,虽然这个名字难听,他却命硬得很,说着道着的就有惊无险没病消灾地长大成人了。村里人都知道他叫吊死鬼,说着挺拗口就索性不唤了,可天长日久也不方便,几个老人一合计就给他改成了略微上口的名——傻子,大号樊傻子,大伙感觉还算顺和些,便你一言我一语的传叫了起来。而先前那个吊死鬼的名字,只在他惹得别人很生气的时候,或者很要好的人才会偶尔喊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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