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炖了。大家又找了个罐子,在芦苇荡上生火煮起了地瓜干,火太急,罐子烧裂了,地瓜干煮得半生不熟撒了一地。
大家都饿坏了,捡起来就吹吹灰拂拍一下土大口大口地开嚼,吃起来还特别香,好一顿犒劳啊!天明以后,发现罐子原来是个泔水罐,瓷碗里夹杂有老百姓祭奠亡者上灯用的盏碗,地上有几个水蛇头。大家脸上都抹得一道道的污尒划拉的,心里有点反胃的恶心,但都知道搞点救命饭不容易,也不敢呕吐,就互相瞧着对方哈哈大笑起来。
看来是找巧了,那人家可能是村里专门给人家当干儿的帮白户。战士们从老百姓家里取出的吃的、用的都一一写上了欠条放在原地,以便过一段时间再给老百姓兑付钱。
湖野深处自然河沟纵横,空气清新湿润,阡陌总是傍着水面蛇一样的向前蠕动、延伸,原则上那早已算不上什么路了,因为一会儿全部隐没在了葱茏的草花中了,只是经常得有人踩踏,才能劈开顺利通行,小径两侧是芦苇起伏下的洼地,低处长满茂密的蒿蓬、淡黄的矢车菊、紫绿的曲曲菜和粉红的喇叭花等缜纷部落。
雨后湖水涨高,湾汊里的水时而漫过道面,队员们走着走着就得挽起裤腿来从水中蹚过,溅起无数水花,吓得唼喋小鱼鬼儿哄一下四处狂逃,有的躲闪不及就被甩到了草叶子上,不停地蹦跶着。在这样的优美景色里行军,也许永远不会单调无味,但前天少数前去沙窝参加了缴枪行动的队员们却显然有些体力疲乏精神头发苶,渐渐有昏昏欲睡的感觉袭来。
一阵狗撵掉鞋子似的惊慌呼喊突然从行进队伍前面传来——“司令,司令,不好了!”一个臃肿墩巴的中年汉子,他背着一杆黑红木托,又接了两块白木条子,缯了十几匝细铁条的破旧鸟枪,正屁颠拽悠地逆着行军队伍的人流向姥爷跑来。
“俺,俺娘给俺戴上的长命锁不见了,俺待回去找找!”
“大惊小怪的,慌张你娘个蛋!馊舅子!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说句吉利话行不行啊?什么你狗日的‘不好了’?咋了?先给老子咽回去,乌鸦嘴!”
梁司令语气十分严厉地瞪着他。姥爷其实并不是常骂人的,尤其是对于跟着他一块儿出来卖命混穷的兄弟们。这次正在办大事的他忌讳着歪嘴子言语,聋巴艮擤着鼻涕往手里来回搓着,更不上讲究的报告惹得他对着自己的实在兄弟犯了疾。
急急火火的墩巴中年汉子突然挨了搂头一盆冰凉的“洗脚水”,直勾勾地瞪傻了眼,呆呆地刹住了步子,一只手挠着后脑勺,想说没了勇气,唯唯诺诺,不上不下地犯了难,禁不住凄咧咧臌炝着,一阵阵暗暗憋憋嗤嗤啜泣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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