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五十七章 病猫逼成厉眼鹰(五)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地瓜,锅四围贴了蜀黍、棒子面子煳饼子,破例炖了棵白菜,加了去年春节寄留下来的黑红腊肉、米分条,并把老婆坐月子舍不得吃的红糖倒了一狠把抓进了他双手捧着的大黏粥碗里,然后,拿来了小木调羹一搅拉,木讷地粗沉道:“多喝点红糖黏粥驱驱风寒。”

    安碌碡激动地晃抻着上身凝重地点着头,怯生生地抬头看了一眼石匠,嘴巴就亲切地凑近了那兰花粗瓷大碗,吹了几须热气,大嘴即迫不及待地含住碗沿,“噗溜”一声,已经吸进了一大口,谁知饥渴难受的他被让得心里忐忑,早忘了尝试着来,宛如一只滚烫的蛤蟆在他的口里蹦打,吐出来不出息,含在嘴里烫得慌,只好仰起头呼噜着往外哈啦热气,跟着索性一眯眼,“咕咚”咽了下去。

    真是心急、心乱、分心都喝不得热黏粥!尽管不怎么太好受,但当下心酸肠火的安碌碡百念交集,感恩戴德,可无于言表,几股子鼻涕和眼泪就一起滚涌了出来,碗里碗外的啪嗒嗒砸得一塌糊涂。

    吃完饭,石匠还用笼布包了作路上给养,送了件旧棉袄,一双打过好几个补丁的靰鞡靴。出门去碾屋时,安碌碡咕嗵跪下给这家人磕了一个响头。剪去了狮胡子,薅短了疯婆子老鸹窝荒头发,热饭热汤喝饱喝足了的安碌碡又恢复了精神头。

    第二天,山鸡司晨,一阵引吭高鸣,太阳升起来了。安碌碡起身拾掇好东西就要告辞上路了。回头看看这个救命人家和村庄的一切,想到憨厚的山民雪中送炭发自真心的朴素救济款待,又一次激起了安碌碡的满腔感激之情。面对前来送行的石匠,他感到被善待怜悯惺惺相惜的巨大温暖笼罩着全身,跟着热泪盈眶,不可遏止地扑簌簌流了下来,可喉头哽咽了几次就是说不出话来,一种高尚的精神在胸中激荡,满腔的赤血在沸腾。

    石匠打算继续挽留他在家里再住一宿,可他哪愿再给人家啊添麻烦?作为一个落魄男子汉,被照顾得内心异常灼烫又倍觉无地自容的他执意要走。他拉着山民茧糙如铁板的双手,嗳哼咕嘟了半天终于说道:“好人啊!俺一辈子也忘不了你们啊!”他背着南鹭山人的一片心意,可以直起腰来人模狗样理直气壮地赶路了。

    来到门楼子高崖头边的臭椿树下山民们还告诉他,日本主力部队往南一路打远了,从这个地方顺铁道往东北走,用不了半天就能见到孝妇河了。

    一提起孝妇河安碌碡落拓芜杂的情绪立马漫漶起来,整个身心早已顺流洑荡进了烟波浩淼、鱼跃鸟鸣、翠帐葳璀的锦秋湖里。他无限眷恋地忆起了那半圈被暴雨抽打得坑坑洼洼,歪歪烂烂,顶上扣着的破盆子、瓮肚皮之间生着几蓬迎风飘摇的白黄狗尾草的墙头,而里面石榴树旁低矮黑暗的渔屋和烟囱里并不痛快地冒着的萎靡恹恹的孤零炊烟,甚至连穷困中的前妻吵闹着谩骂,撕破自己的脸皮,他木然恼怨地抱头痛哭,都那么的亲切、依爱……

    就像一朝被歹人偷捕却侥幸咬断绳子逃出来流落荒野的看门犬,痴迷狂放地窜回虽然丑陋但温存到离不开的主户狗窝子,他从来没有感到对贫家有着如此强烈剀苦的向往和冀盼。依稀逶迤峻秀的林带后面梦中的莲花村正庆云流澜遥遥在望,而水庄中央古济水北岸那棵郁郁苍苍、风恩义薮已逾千年肚里能藏进十几人的古槐,正伸开暖融融的臂膀宽厚慈祥地呼唤迎接着他的到来……

    安碌碡碰见他命中缘分固结的那个女人,是在逃离集中营大约四周后的一个上午。

    ...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