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恶气终于发泄出来,壮汉也重重地吐了口带血的吐沫。可没走几步,心力交瘁的他就全身散了架似的,只隐约听到一阵呼叫,眼前一黑,栽倒在了荒草丛中。
当他醒来的时候,已经睡在一条苇篷船的仓床里面了。
壮汉人魁梧硬朗得很,加之受的都是皮外伤,只是因为极度焦急疲累才一时昏厥过去,此刻,已没有了什么大碍。
“我救的人呢?鬼子都祸害咱啥样了?……这是哪儿?”
“老大,我们正往西大泊的天鹅洲大本营驶去。孙家的新媳妇也交给了村里她婆婆,只不过这次丧尽天良的鬼子害死了四口子人。要不是你出手救急恐怕新媳妇也给糟蹋完了,说不定会伤亡更多的街坊。”
壮汉猛地一下子坐起身来,他看到安碌碡就在旁边的另一只伴行的僚船上熬鸡汤。
“唉!”壮汉照着船舷狠狠地擂了一拳。难过得长叹一口气。
“老大,血债血偿,眼下,你身子骨虚弱,等拥养几天咱再从长计议吧!”
本来一桩罕见的大喜事的,可谁又成想得到,孙家一桩被老百姓视若人一生最红火的结婚娶亲大礼,那样个翘首以盼轰轰烈烈的黄道吉日,怎么就会直然演变成了阴阴惨惨的凶道黑日呢?真是人算不如天运,都是擢发难数的小日本辱没华夏涂炭生灵作孽赶的啊!
“可咒的作孽魔鬼!上帝啊,请接走您可怜的孩子吧!”
个子高大看上去有点曲背的罗伯特牧师抬起粗大发红的右手在额头和胸前间划了两遍十字,“因父及子及圣神之名,阿门!”接着,他打开一本圣经日课语录本,翻到了《申31:6》、《提后1:7》和《诗89:13-14》带领几个男女基督徒诵读起来——“你们当刚强壮胆,不要害怕,也不要畏惧他们,因为耶和华你的上帝和你同去。必不撇下你,也不丢弃你。”“因为上帝赐给我们不是胆怯的心,乃是刚强、仁爱、谨守的心。”“你有大能的膀臂,你的手有力,你的右手也高举。公义和公平是你宝座的根基;慈爱和诚实行在你的前面”。
牧师罗伯特穿着一件宽大的黑布长教袍,胸前挂着一个沉重的紫铜雕花十字架,站在老槐树下的通济桥北,颌巴微翘,面向中天上高悬的太阳,用一口地地道道博兴西南乡野闾化了的腔调,张开拙窝浑厚又抑扬清丽地发着锦秋湖莲藕水腥味道的德国络腮胡子毛嘴颤巍巍地说道。
一切发生得那样出乎预料、倏如其来,猝不及防、骇人听闻,那样残酷血腥得无法接受,转眼工夫,他身边洁白的老粗布竟无情地蒙上了四位转眼之间永远沉睡过去的曾经那么安分谦恭又生龙活虎作为家庭台柱子的锦秋黎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