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青筋暴突的手抓起一把泥土一点点地撒在坟上。
老人说:我已经没有泪了,它们提前流光了。所以我每天只能以沉默来与她交谈。
因为我觉得已经没有任何方式可以代替它,只有这时候我才深深体会到原来泪水是多么珍贵啊……可是,我已经不会哭了,没有泪的哭也能算是哭么?
老人似乎是在问她,又不像是问。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她再也没有想到,那竟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
老人就这样神秘地消失了,连一个地址甚至电话号码也没留下。曾经出现过的幻象又开始频频出现在阿成的脑海。
一个女人,长长的头发,只是看不清面部特征。他竭力想看得更仔细一点,结果却适得其反。
越是用心越离得远,越想睁眼越看不清楚,一旦清醒时幻象便会突然消失。
他终于明白,只有以模糊的目光才能看到想看到的东西。只有在不想的时候所想的才会出现。
也许他的生命中的确存在着另一个女人。阿成的行程渐渐接近尾声;这也是他要走的最后一座城市F。
这一天,阿成在街上看到一位面容十分憔悴的长发女子,觉得有几分面熟。
她当时推着一部旧自行车正站在十字路口等绿灯亮起,仅凭直觉阿成觉得应当与她照个面,让她认一认他。
虽然他失忆了,不可能对方也患上了失忆症,如果是她,她会一下子认出他的。
带着这种侥幸心理,他快速朝她跑过去,可是没等他到她跟前,绿灯亮了。
她骑上自行车飞快地走了,他喊了一声。她听到了,但只是迅速往两边看了看,并没有引起足够重视。
车子倒是骑得更快了,很快就消失在庞杂的居民小区里……他感到非常失望,心想,她会再现的。
第二天,在那个叫
“福海苑”的小区门口,出现一个男子,他整天都守在那里,像一根没有生命的木桩。
其后一连四天,他一直守在那里,但是他等的女人却再也没有露面。第四天下午,一位治坤员将他带到街道派出所好一番盘查后才将他放了,其后他再也没有在小区门口出现。
派出所户籍警告诉他,这个小区曾有人失踪,但绝对不是一个成年男子,而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子。
F城是阿成此行的最后一站,也是他认为最有希望的城市。每当想象那个长发女子就是他的妻子……他都会感到一阵心酸,查清自己身世的愿望就会更加迫切。
回公司不久,木雪收到一封寄自西域的挂号信。信很厚,是坤寄来的,当中夹着一张照片,内容却洋洋洒洒写了一千多字。
这让她很吃惊;她知道坤是从来不写信的,平时连电话都懒得打,更不用说写这么长的信。
照片上的坤脚蹬长靴,头顶小花帽,背*在一块巨石上对着她笑。看得出他生活得不错,很开心。
可是打开信纸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字里行间处处透出忧郁和悲观的情绪。
她心想,为什么不发个电子邮件呢。她知道他平时最不喜欢用电话交流,除非迫不得已才用一下,偶然用一下手机也只是三言两语。
她至今都不知道他的新号码,上回他路过这里给她打电话用的是200电话卡而非手机。
她心里很清楚,他是不想让她看到他的新号码。可是他为什么不发个电子邮件呢。
亲爱的烟,我在被窝里给你写这封信,当你收到这封信时,我们也许已流浪到一个新的地方。
我们被风雪困在这个边境小镇已经不少日子了,这里与世隔绝,语言不通,生活之苦对于没到过这里的人来说简直无法想象。
本来我们是不会被困的,可是我们的大篷车坏了,一时找不到配件。今年的雪季到来的早,令我们措手不及。
我想这也在某种程度上印证了我们的生活,对于我来说,没有充分的思想准备就进入生活,结果呢。
生活本身是残酷的。它给我的惩罚也许是我一辈子都消化不了的。这几年我一直忙忙碌碌,却不知道究竟忙些什么,生活无序,人生无目标。
这一段时间实在无聊,我开始利用这难得的空闲,想了很多。更多的反思,我开始怀念起我在一起的日子,一切的一切,每日每时都在想。
我这样说你不说我虚伪吧,但我知道自己是真实的,我没有必要说违心话。
因此我现在特别希望能有一个人说说话,这个人不是别人,而是你,因为只有你才最了解我。
木雪,我一下子写了这么多你不会感到反感吧。你知道吗,我现在是团里一名主力歌手了,经常上台演唱。
最近我老唱一首歌,团里都认为我一定是失恋了,要不就是心理出问题了。
是的,我确实失恋了,不然就不会这么痛苦……还记得第一次我们相遇么,当时我在省城打工。
除夕夜我去火车站接我的女友。那时已快到午夜,天上飘着雪花,远近已经传来放鞭炮的声音。
我的出租屋的小方桌子上早已摆好上可口的年夜饭菜。过年的气氛是越来越浓了,刚下车的人和接站的人陆续都走了。
最后,除夕的站台只剩下你和我。我没有等到负我的那个她,你也没有见到应该来接你的人。
但我的预感已经变得非常强烈,从站台上只剩下你我那时起,我知道我的另一半不会再来了。
就在那一刻,注定的一种永恒,结局就是这样的。那一刻宣布她的家族的获胜;因为她的前程早已由她的富豪老爸给设计好了。
爽约就意味着她将远涉重洋去美国继续她的学业。而我呢,一个平民人家的孩子,除了在省城继续打工,没有别的选择。
你呢,你是怎么回事,难道说也有一个像我一样的故事。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当时的情景,可我却永远忘不了。
你那时背着一只与你娇弱身子极不相称的挺大的牛仔包,给我的感觉是你有可能会被压倒。
那时我一直在注视着你的一举一动;你仰着脸,望一眼天上往下掉的飘雪。
我们当时挨得很近,我甚至能看到从你嘴里呼出的一缕缕白气。你知道吗,我开始担心你会不会出什么岔子。
可以想象,在除夕夜的站台上,一个刚下车的背着一个硕大背包的外地单身女孩;无依无*,形单影只……为什么她会在除夕之夜离开家自来到遥远的省城呢,一定有特殊的原因……并且还是个漂亮的女孩。
时隔这么久,可这些经过却历历在目,仿佛刚发生过的,好像就是昨天的事。
我不能忘记我帮你将包从肩头卸下时,包滑了一下,你也用手来扶,我手与你的手相遇了。
在那一瞬间,我敢说我的第六感告诉我:我和你是有缘的,这是今生注定的缘分,什么也分不开。
木雪,那个风雪交加的除夕之夜,在我的小小出租屋里,我们俩都喝多了。
你还记得我们抱头痛哭的情景么。然后我们坐在窗前看夜景…………那夜我喝醉了拉着你的手,胡乱的说话。
只不知自己心中压抑的想法,狂乱的表达。我迷醉的眼睛,已看不清你表情……那天多冷啊,被子太凉,我们和衣躺在只有三尺宽的小床上。
可是我根本没有睡意,脑子乱得一团糟。后来我才知道你也睡不着,我们都是一样的,都是平凡但健康的人。
杂念是不可避免的,可心是圣洁的。就在那个特殊的春节,我们相遇了,在那间远故乡的小屋里,一场场灵与肉的激情交合是我永生记忆的痛点。
只要一天我还活在人世,它就是一个无法痊愈的伤口…………就算我心狂野,无法将火熄灭,我依然相信是老天让你我相约……这首歌好像是专为我们俩写的,怪不得它会受到无数人的欢迎。
每当我站在台上演唱时都在心里默念:烟,这是为你而唱的。在这以前,我一直是糊涂混日,不知道应该做什么,以及正在做什么。
但现在,我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起码我所做的都似乎想在证明什么。
或者说企图证明什么。这些都没有关系,我就是要把天下当成一个舞台来为你演唱,只到有一天唱不动为止。
即使那样,我还会用心去吟唱……木雪,真正离开你之后,我才知道你才是最珍贵的,对我来说,没有任何人能够取代你的位置。
阿成从董事长办公室出来后,马上着手坤排好相关工作,然后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正想打开电脑上网浏览一番,但突然间感到大脑一片空白。伴随而来的是一阵巨大的空虚和身体的虚脱;于是只好丢开刚才的念头,和衣躺进宽大松软的真皮沙发,闭上眼睛……就在他欲进未进梦乡之际忽然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猛地一怔,仔细再听,似乎不像是在喊他。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可是感觉上确实是在喊他,没错,她喊的就是他,站在楼下,仰着脸朝他喊。
这一次他更听不清了,他想看到她的脸,却无法看得清楚。他将身子探出窗外,对她说:你等我一下,我就来。
他转身锁好办公桌抽屉,拿上公文包正要走,电话却响了。对方是一个女的,开门见山说:周科现在还好吧。
他楞了一下。声音好陌生啊,口音似乎也不像是本地的。他反问道:你是谁,找我有什么事?
对方笑起来。老同学都不认识了,真是官做大了记性反而越来越差了。
对不起我真的想不起来,请你提示一下好不好,我还有事……我是亚琪,这回想起来了吧。
还是想不起来。我们不是一个班,但同级。噢,那就怪不得想不起来……怎么样,有什么……他下楼来到门口,但已不见人影。
心想应该给她打一个电话,问她找他有什么事,顺便也告诉她,晚上要去参加一个同学聚会,回来得不会很早,让她和孩子不要等他回去吃饭……用手摸一下口袋,怎么是空的,心一沉,手机呢,难道又弄丢了……又是一个楞怔,哪来的手机。
都是哪个年代的事情……心里乱乱的,赶紧回身上楼,去办公室再给家打个电话……恍恍惚惚走到楼梯处突然撞出一个人来。
一看,正是刚才站在楼下喊他的那个女子,觉得有点面熟,好像在别的什么地方也见到过。
啊,这不是她么……刚要张口说话,只觉得后脑像被人用棍猛击一下,痛得他大叫起来…………阿成清醒过来,才发现原来是南柯一梦,用手摸一下脑袋,确实有点痛……阿成简直就跟着了魔似地,一回到家就把整个事情经过说给木雪听。
本以为她也会像他一样高兴,却不料她一点反应都没有。这时他才觉得气氛有点不对头。
忙关切地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她只是默默地往嘴里扒拉着饭,一言不发。
实在逼问紧了才说:真没什么事,你不要这么敏感好不好,我只是有一点累……再说了,你的事与我有什么关系。
阿成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是不该在她面前提这事的,他真傻啊。
要是再扯出另一个家庭来。她往哪儿放呢。不管出现什么情况,我都只爱你一个。
他说。算了,不要说了。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说:连你自己都骗不过还拿来骗我,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子呵。
他哑了。(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