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上那些衣冠官员,背地里做的恶事,可能比他们多的多了。”
白胜雪嘴上大度包容,心底却无比清醒。 人心隔肚皮,乱世之中,最不敢轻信的就是萍水相逢。 先收下人稳住局面,回头立刻让人彻查三人底细、身世过往、有无案底猫腻,干净可用就重用,心怀鬼胎,直接拿捏呗。
冷月静静立在一旁,目光落在白胜雪身上。她大概猜到白胜雪的想法了,但是,她才不管白胜雪怎么做,她只要知道,无条件的支持就好了。
听完白胜雪的提议,三人对视一眼,脸上满是迟疑。苏文上前半步,拱手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承蒙这位公子好意,我等心中感念。只是有一事想冒昧请教,不知公子究竟是何身份?我等若是追随,平日要做哪些差事,又要面对何等凶险?”
吴龙攥了攥拳头:“没错,我们走投无路才拦路抢劫,但也不想稀里糊涂把性命交出去。若是要上阵死战、冲在前头拼命,那我们还要好好掂量掂量。”
闫淑娟轻声补上一句:“乱世陷阱遍地,还望公子明说,也好让我等心中有数。”
白胜雪看着三人的模样,淡淡笑了笑:“我名白胜雪,刚刚在凉州击退西凉大军,受当今陛下委任暂领凉州防务。眼下正要赶赴京城。你们跟着我,不用无故送死。苏文可以打理账册文书,吴龙负责护卫随行,闫淑娟可探查消息。管三餐温饱,按月发饷,遇上战事,我不会逼着你们白白送命。若日后你们想走,结清饷银便可离去,我绝不强留。”
三人静静听完,低头思索片刻。如今世道饥荒遍地,流民遍地,继续流浪迟早饿死,眼前这人看着很好说话,还能许下这般宽松的条件。权衡一番,苏文率先躬身行礼。 “既然公子坦诚相告,我苏文愿追随左右。” 吴龙也抱拳弯腰:“我吴龙愿意跟着公子,出力护驾!” 闫淑娟深深一拜:“民女闫淑娟,愿听公子差遣。”
三人的想法此刻出奇的一致,追随的话最起码还有口饭吃,否则这世道……。
队伍又添三人,休整片刻,众人继续赶路。
官道向前延伸,远处巍峨厚重的京城城墙轮廓,慢慢浮现在视野之中。
时间倒回七天前。
西凉撤军的路上,马车颠簸前行,车帘紧闭,隔绝了外面萧瑟的秋风,还有士卒杂乱的脚步声。车厢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躺在软榻上的宇文烈,睫毛颤了几下。
许久,他才睁开眼皮。往日那双锐利果决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黯淡无光。只觉得胸口憋闷,头昏沉沉的,浑身提不起一点力气。
他一动不动躺着,脸色灰白,没有一丝血色。 昏迷前凉州城外的厮杀,一幕幕在脑海里翻涌。白胜雪出人意料的守城打法,层出不穷的各式武器,西凉士兵成片倒下,大军全线崩溃的景象,历历在目。
“将军,您醒了!”
守在车厢内的两名副将见状,连忙凑上前,脸上也满是疲惫与愧疚。
宇文烈没有回话,只是透过车帘缝隙,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僵卧在榻上,一动也不动。车厢内死寂一片。
这位征战半生,刀枪加身也不曾掉过一滴眼泪的西凉主将,沉默了许久。
忽然,他的肩膀轻轻抖动起来。 两行热泪顺着他粗糙的脸颊滑落,滴落在被褥上。
驰骋沙场数十载,千军万马面前不曾有过半分怯意,如今却无声落泪。
“败了…… 终究是败了。”
沙哑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满是疲惫,还有蚀骨的恨意。
他愧对身上的铠甲,愧对那些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将士,更愧对西凉王上。 王上把二十万精锐交到他手上,寄予厚望,令他开拓疆土。可他却硬生生葬送了西凉积攒多年的家底。
“将军……”其中一名副将神色沉痛,硬着头皮开口禀报,“我军已经全线撤兵,退出边境,身后没有追兵。”
车厢里再次陷入沉默。这一仗,西凉败得彻彻底底。
过了好半晌,宇文烈抬手拭去脸上泪水,往日的傲气荡然无存,只剩满心的疲惫与灰暗:“清点兵马,报上来。”
两名副将对视一眼,神色沉重,开始禀报清点出来的伤亡。
出兵之时,他麾下西凉精锐共计九万多人。后国内增兵十万,一路上辗转征战,已经先后损耗数千人,拓跋烈,拓跋洪两人又损失了万人。 凉州城外一战,七万多将士战死沙场,埋骨他乡。混战当中,还有大批士兵被冲散,流落边境,下落不明。
经过连夜收拢残兵,一路往回赶路,最后跟着大军平安回来的,只有五万三千余人。
二十万大军,死伤溃散大半,仅仅剩下五万残兵归来。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压在宇文烈心口,闷得他喘不过气。 他闭上双眼,愧疚、悔恨、不甘、无力,种种情绪搅在一起。
良久,他睁开眼,望向马车外西凉国土的方向,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经此一战,西凉元气大伤,精锐尽丧,再也没有能力向外征伐。 往后数年,只能缩回本国境内,苟存蓄力,一点点舔舐战败留下的创伤。 西凉向外扩张的势头,到此彻底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