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ap.qiqixs.info
第三十五章
又过了几年。
外孙上了初中,个头蹿得比我还高。周末来家里,往沙发上一躺,两条长腿搭在扶手上,捧着手机。他妈骂他,他就拿眼看我,像只偷了鱼的小猫。我总护着:“长身体,让他躺躺。”他妈叹着气说:“爸,你总惯他。”我笑。惯就惯吧。能惯几年是几年。我这一辈子,没怎么享过长辈的福。如今把这些福气,补给他的下一辈。这没什么不好。
我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的疤淡得像道旧月牙。走在街上,和这个北方小城里任何一个老头没什么两样。有时在码头边坐一整个下午,看船进船出。海风很大,吹得我眼睛总像没干。我常想起从前。不是那些下墓的事,是些更细碎的。狗子蹲在河滩上抽烟的样子。老痞用刀背敲阴沉木的样子。谭二单腿站在江边,拐弯抹角地劝我快走。还有阿尼翁,坐在那间哈尼族老屋里,端着水烟枪,不紧不慢地说“你骨相太老”。这些画面旧得像被海水洗过的相片,边角都毛了。可我知道,它们都在。这辈子都散不掉了。
有一年冬天,女儿回来说,想带小宝去云南走一趟。我正坐在阳台上喝茶,手一顿。女儿说,小宝快中考了,想带他出去走走,看看山看看水。南方他还没去过。妻子在旁边没说话。我放下茶碗,想了很久。
“去吧。”我最后说,“别去那些偏地方。去大理,去丽江,走走大路。看看苍山洱海就挺好。”
女儿点头。她是个懂事的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她走的那天,我没去送。只站在阳台上,看他们的车拐出巷子。妻子在屋里说:“真不跟他们一起去?”我摇头。云南有些地方,我不该再回去了。外孙更不该去。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路。我的路在云南,我走完了。他的路在更远的地方。不该重合,也不能重合。
那几天家里很静。我白天照常去店里,晚上回来给妻子做饭。两个老人,一荤一素,有时开瓶啤酒,就着新闻慢慢喝。日子平平淡淡的。可我心里总悬着点什么事。不是害怕。是像有根极细极细的线,从南边一直扯过来,拴在我心口。他们每往南走一程,那线就紧一分。
第七天夜里,女儿打来电话。声音很轻:“爸,我们到大理了。小宝特别喜欢这儿。他说,天特别蓝,云特别近。”我笑着说好。她又说:“爸,我今天在路上看见个老太太,背有点驼,穿着灰布衣服。我差点以为是你。她冲我笑了一下。也不知道怎么的,我一下就哭了。”我听着,没说话。她停了一下,说:“爸,我有点想你了。”我“嗯”了一声,说:“玩够了就回来。别去水边太晚。”她说好。
那天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里,灯也不开。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极淡极淡的、像从很远地方吹来的水汽。我点了一根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我知道那是谁。她还在。在苍山脚下的哪条巷子里,远远地看了我女儿一眼。像很多年前,在小学门口看那个穿蓝棉袄的小男孩。她从来不敢走近。她怕把地底下的东西带过去。她这一生,都活在“不敢”里。不敢认,不敢近,不敢叫一声“孩子”。只能在人堆里,装成个陌生的老太太,笑一下,然后走开。
烟抽到一半,我掐了。起身去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脸上湿淋淋的。水顺着下巴滴下来。我盯着自己看了几秒,说了句:“你也不容易。”然后回了卧室。
女儿他们回来那天,我去接了。外孙从出站口跑出来,抱住我,说:“外公,大理可好了。以后我赚钱了,带你去。”我说好。他晒黑了些,牙齿白晃晃的。我拍拍他的背。他身上有阳光和青草的味道,没有半点地底的阴气。我放心了。
又过了段日子,有天晚上,我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没有井,也没有墓。只有一条极窄极窄的山路。路两旁全是桃花,开得泼天泼地。我走在那条路上,不知道要去哪里。走了一会儿,看见前面有个土坡。坡上站着几个人。一个高,一个矮,一个瘸着腿,一个抽着烟。我朝他们走。他们朝我笑。狗子挥挥手,说:“老楚,来啦。”老痞说:“就等你了。”谭二用拐敲了敲地,说:“快点,别磨蹭。”我走得更快了。风从山坡上吹下来,把他们的影子吹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最新网址:wap.qiqixs.inf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