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不是梦。是它。从这第三口井里,它真的出来了。也许只是它最后剩下的一部分。可就是这一部分,已足够把人活活吓死。
它朝我走了一步。地面的积水“滋”地冒了阵白烟,像被它的脚底烧开了。我举刀。它偏头,那没有五官的脸似乎在打量我。然后它伸出了一只手,朝我的脸抓来。那手上有股极冷的、像被冻了几百年的气息。我往后一仰,那手擦着我耳边过去,指尖刮过石壁,石头像豆腐一样被犁出五道深沟。
我绕着井口退。它不追。它只是慢慢地、一步一步地逼近。我明白了,它要的不是我的命。是我这张脸。它要活剥下来。我咬破舌头,把血喷在刀上。刀刃泛出一层极淡的红光。我朝它劈去。刀砍在它肩上,像砍进了一团冻透的烂肉。它“吱”地叫了一声,声音像生了锈的铁门被硬生生拽开。它往后缩了一下,肩上留下道极深的刀口,里面涌出的不是血,是一种灰蓝色的、黏稠的液体。滴在地上,“嗤”地冒烟。
我抓住机会,把铁盒“砰”地扔进井里。那铁盒坠下去,像被一口深不见底的喉咙吞掉了。片刻后,井底那团蓝光猛地一颤,然后暗了下去。井里传出一声闷响,像有什么极重极沉的东西翻了个身。整个石室开始晃。
那东西像被谁从后面扯了一下,猛地朝井口扑去。它扒着井沿,喉咙里发出“喀喀”的响声,像要把吞下去的东西呕出来。我不给它机会。我扑过去,抄起地上半块从穹顶掉下来的石片,照它那灰白色的脸狠命砸下去。石片碎了。它的脸凹进去一块,却还是白的。它抓着我的手腕,那力气大得吓人,我听见自己手腕“嘎巴”响。我疼得眼前发花,却死活不松刀。
“把脸还给我。”它说。声音从井里来,从它的身体里来,从四面八方来。那声音像千万根细线,直往我脑子缝里钻。我的鼻血一下就涌了出来。我知道它在念“脸”。每念一次,我的意识就模糊一分,像有人从我眼眶后面往外拽。我咬住嘴唇,用尽所有力气,把刀反手插进了它的喉咙。
没有血。只有一股极冷极腥的气从它喉咙里喷出来,吹得我整条胳膊都木了。它“咔”地仰起头,那灰白色的脸终于裂开了一条细缝。缝里露出一只眼睛。只有一只。幽绿色的,像深海里发光的鱼眼。那眼珠直直地看着我,里面倒映着我的脸。然后,那只眼睛“啪”地碎了。像一盅过冬的酸浆果,在霜里裂开了。
它的身体坍了下去,像一摊被火烤化的蜡,从井口边往下淌。我跪在井边,看它一点一点地流回去。那蓝色的光已经彻底灭了。井底黑暗如铁。我听见极深极深的地方,传来一声类似叹息的响,然后什么也没有了。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没有一处不疼。手腕在抽筋,耳朵里嗡嗡地响。石室里的蓝光全灭了,黑得什么都看不见。我的刀不知道丢在了哪里。我伸手瞎摸,只摸到满手的灰。那灰凉丝丝的,滑得像从骨头里磨出来的粉。
不知过了多久,我摸到了一只冰凉的手。是人的手。极小,极细,像孩子。我像被电击了一样弹开。可那手没有追过来。我摸回手电,按了按。亮了一下。在那一闪里,我看见一个极瘦的小女孩站在井边。她光着脚,白裙子拖在灰里。她的脸,是空的。
我坐在黑暗里,喘着气。那不是我外孙。也不是我女儿。那是一件从井里爬出来的、没来得及收回去的东西。我没动。过了很久,那东西慢慢转过头,朝井里看了看,又转向我。空脸对着我。然后,它蹲下去,用那细小的手指,在满地的灰上画了一个字。
“安。”
光灭了。我再没有力气去开它。我躺在地上,像死过去一样。周围全是那口井呼出来的冷气,一层一层地,盖在我身上,像雪。
天亮前,我爬出了石室。爬过那条满是红绳和骨片粉末的墓道,爬过铁栅门,爬过土阶。到了窑洞门口时,太阳正从滇池上跳出来。金色的光照在我满是血和灰的脸上,像把盐水浇在伤口上。
我掏出手机。屏幕裂了,可还能用。我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喂?”女儿的声音,带着哭腔。
“没事了。”我说,嗓子干得几乎出不了声,“都好了。小宝呢?”
“在呢。刚刚睡醒,在吃鸡蛋羹。”她停了一下,“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我说,“明天就到家。”
我挂了电话。太阳更高了。我仰头,让光照进眼睛里,把一夜的黑暗都晒干。
我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流了满脸。
这第三口井,到底还是被我埋了。用我自己的手,自己的血,自己这张脸。楚家的债,到这一刻,才算真正走到头了。
我朝山下走,背上背着比山还重的东西。可我知道,等回到家,它们就不重了。会有个小家伙朝我跑来,伸手要我抱。他的笑,像海风。
那就够了。真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