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吹过来,带着水腥,也带着一股极淡极淡的,从山体深处渗出来的湿凉气。
石灰窑还在。窑口比我上次来时更破败了,几块条石从门楣上塌下来,把入口堵了大半。我钻进去,打亮手电。地上全是碎砖和枯叶。那道向下的土阶还在,只是积了水,脚一踩,“啪嗒”响。我沿土阶下去,走到那扇铁栅门前。门虚掩着。我记得上次走时,门是开着的。现在它却半掩着,像有人进去过,又随手带了一下。我推门。门轴发出一声又长又尖的“吱呀”,像女人拖长的哭腔。
门后的墓道还是那么黑。手电光柱照不到头。我走得极慢,每一个转角都先贴墙听一会儿。空气里的凉意越来越重。那凉像是活的,顺着衣领袖口往里钻,贴着皮肤爬。走了一阵,前面出现了光。极弱,像烛火从某个拐角后漏出来。我屏住呼吸,靠过去。
是那个圆形石室。三口石棺还在,首尾相接,围成那个三角。三角中央,那口没有沿的井还在。只是此刻,井口上燃着一圈蜡烛。十二支,白蜡,围成个极规整的圆。烛火在无风的石室里微微摇晃,把四壁的人影照得活像在动。我站在入口,不敢再进。那井口正上方,吊着一样东西。用一根极细的红绳,从穹顶挂下来。那东西缓缓转着,转过来时,我看清了。
是一截骨头。一截桡骨,两头用铜片包着。正是那天在三清渡堂屋小黑木棺里见到的那种。可这截不一样。它上面刻着字。极小,像用针刻的。我努力辨认,看见一个“楚”字,一个“归”字。
楚归。楚临。归位。
我的心一沉。那圈蜡烛忽然“突”地全灭了。像是被从井底吹上来的一口气同时扑灭。石室陷入彻底的黑暗。我听见“咯”的一声,从那口井里传来,极轻极轻。像有什么东西,在井底磨牙。我不敢动。手电也像被那阵风吹得只剩最后一口气。我背靠墙壁,缓缓往后挪。脚后跟碰到了门槛,一拌,整个人跌了出去,摔在墓道里。烛火又亮了,还是那十二支,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那截骨头,还在半空中慢慢转。
我爬起来,头也不回地朝外跑。跑到铁栅门,我用尽全身力气把门拉上,又用断砖从外面顶死。手心全是汗,冷得像握着把雪。我靠在门上,听见自己的呼吸像拉风箱一样响。
就在我准备离开时,手机震了一下。一条短信。号码未知,只有一句话:
“你外孙的眼睛,像你。”
我的血一下全凉了。我拨妻子的电话。通了。响了很久,她接了,声音有些含糊,像刚被吵醒:“喂?大晚上的,怎么啦?”我问:“小宝呢?在不在?”她说:“在啊,睡在咱闺女房里。怎么了?”我喉咙发紧:“你去看看他。”她不说话了,过了几秒,声音忽然抖起来:“楚临,小宝……小宝醒着。他坐在床上,眼睛睁着,朝我笑。他……他笑起来,怎么、怎么那么怪……”
我的心沉到了底。我告诉她:“别怕。把灯打开。抱着他,别让他看窗户。我马上回来。”
挂掉电话,我疯了一样往山上跑。头顶月亮白得像死人脸。风从滇池上追过来,吹得我后背发凉。我不管不顾,只管跑。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小宝,等外公。外公这就回来。”
那天夜里,从西山到渡口,从渡口到昆明,我一路没停。清晨第一班飞机,我飞回了北方。
到家时,女儿已经起了。她抱着我外孙,正坐在沙发上。小家伙安安静静地靠在她怀里,手指头掰来掰去,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喊:“外公。”那声音又脆又亮,像海风里的小铃铛。我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女儿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我说没事,回来拿点东西。然后我把外孙接过来,紧紧抱在怀里。他身上热乎乎的,像一团刚从被窝里捧出来的炭。我摸他的小手,那手紧紧抓着我的衣领。我不松手。他笑,眼睛弯弯的。可我在他黑亮亮的瞳仁里,看见了我自己。不是现在的我,是当年那个,刚从地底爬出来的,一脸泥血的楚临。
我闭上眼,把他抱得更紧了些。心里有个声音说:楚临,你还没完。你这条命,从墓里出来,就不全是你的了。它跟着你。现在,它看见你外孙了。
我朝窗外看了一眼。海风吹来,白色的窗纱被掀得老高。像有只无形的手,从海那边伸了过来。我抱紧怀里的小人儿。他还在笑。那笑,像把刀,一下一下地剜着我的心。
我不能躲了。这债,就是三代人的债。而楚家,没有第四代了。外孙不姓楚。他干干净净地来到这世上,不能沾上一点地底下的脏东西。我得替他把那扇门彻底焊死。
可门在哪里?在滇南。在西山。也在我自己的身体里。
我转过身,朝女儿说:“把孩子看好。再给我几天。”女儿看着我,眼里的害怕像水一样漫上来。可她没有问,只点了点头。
我走出门。海风扑了我一身。我迎着风,朝南边走去。像一头被逼到崖边的老兽,终于决定回头,朝猎人的枪口走。
这一次,我不会再回来了。除非那东西,彻底变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