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知舟夹了一筷子回锅肉,嚼了两口,表情没什么变化。
林正阳没有动筷子。
他看着贺知舟吃了半碗饭,开口了。
“知舟,我跟你说个事。”
贺知舟嚼着饭,没抬头。
“你说。”
“附院想请你过去。”
贺知舟的咀嚼速度没变。
“什么条件?”
“副主任医师直聘,硕导资格,独立门诊,薪酬翻三倍。”
贺知舟夹了一块鱼肉放在碗里,把鱼刺挑出来搁在桌面上。
“谁让你来说的?”
“孙院长。”
“你答应了?”
林正阳拿起啤酒瓶转了半圈。
“他是我上级,我没法拒绝替他传话。”
贺知舟把鱼肉吃了,端起碗扒了两口饭。
“正阳,你觉得我是为了钱和职称才当医生的?”
林正阳放下啤酒瓶。
桌上的两份菜冒着热气,对面巷子里有人骑电动车经过,喇叭按了两声。
“那你到底为了什么?”
林正阳的声音沉下来。
“你明明可以站在最高的地方,你那些本事我在会诊上看到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看到了——你为什么要躲在急诊科?”
贺知舟把筷子放下了。
碗里还剩小半碗饭,筷子搁在碗沿上,一头翘着,一头垂着。
他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搭在膝盖上。
“正阳,你在临床上做了多少年了?”
“入行到现在,十一年。”
“你见过病人死在你手术台上吗?”
林正阳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我见过。”
贺知舟的视线落在桌面上那根鱼刺上。
“在急诊科,没有人会死在我的手术台上。”
林正阳端着啤酒瓶的手悬在半空。
饭馆里很吵,后厨的锅铲碰着铁锅,隔壁桌两个工人在划拳,声音大得震耳朵。
但贺知舟说这句话的时候,林正阳什么都没听见。
他看着贺知舟的眼睛,那双眼睛低垂着,盯着桌面,没有躲闪,也没有愤怒。
就是累。
贺知舟重新拿起筷子,把碗里剩下的饭扒完了,把碗推到一边。
“你回去告诉孙院长,谢谢他的好意。”
林正阳把啤酒瓶放下来,瓶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
“你在霍普金斯到底出了什么事?”
贺知舟站起来,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一点半了,我该回去值班了。”
他从钱包里抽出两张纸币放在桌上。
“饭钱我出,你请客我不放心。”
林正阳坐在原位没动,看着贺知舟的背影穿过饭馆的塑料门帘,走进巷子里,白大褂的下摆被风掀起来一个角,露出里面灰色的卫衣。
门帘晃了两下,落回去了。
林正阳低头看着桌面上那根被挑出来的鱼刺,细长的,被摆得整整齐齐。
他拿起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
在急诊科,没有人会死在我的手术台上。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把手机锁了屏。
酸菜鱼的汤底已经凉了,油花凝在表面,白色的花椒粒沉在碗底。
林正阳把贺知舟放在桌上的两张纸币压在酸菜鱼的碗底下,拿出自己的手机扫了老板柜台上的收款码。
走出巷子的时候他回了一下头,苍蝇馆子的招牌在冬天的风里晃了一下,锈迹斑斑的铁皮角翘起来,刮着墙壁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他转过身的时候,手机来了一条消息。
贺知舟发的:肝脏穿刺做完把病理结果发我,别耽误了那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