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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三个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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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子上记着,两家粮贩,一家县里某单位家属开,一家跟乡里有点渊源。这层他早摸过。“晓得,就更要走明路。协会是农户自己的,账公开,价格公开,贩子没法说我吃黑。谁觉得亏,让他来查账。”

    张爱国看了他好一会儿:“你这股劲,像我年轻时候。可年轻时候的劲,最容易撞墙。你晓得那道手为啥掐得动?不是贩子狠,是农户散。一家一户去卖,没议价力,渠道在别人手里,价就在别人嘴里。你搞协会,是把散的拢起来,这才掐得住那道手。”这话陶爱民记下了——张爱国点出的,是根子。

    张爱国忽然又问:“万一协会头一年没成,农户信了你又落空,你咋办?”

    陶爱民想了想:“那就再试一年。我答应过的事,不半途撂挑子。但我也把丑话说前头——种子钱我兜底,农户的本金,一分不动。亏了,我担。”

    张爱国静静看他,半天才说:“就你这句‘农户本金一分不动’,我信你不是来捞的。”

    张爱国又说:“我明天去你册子里写的两个贫困村,你陪不陪?”

    “陪。”陶爱民说。

    张爱国笑了笑,往旅馆走。陶爱民站在集市尾巴上,看人慢慢散。雨后的泥街映着天光,水洼里倒着各人身影。他想起张爱国摸米粒的手——那双手不是当官的手,是认得土的手。他又想起另一种地方,货架上码着同样的米,价签上的数字比这头高出好几倍,那个地方他似乎去过,又似乎只在梦里。这样的人来考察,他不怕;这样的梦,他得靠手里的锹,一点点醒过来。

    回宿舍,他把今天的事又拆了一遍。张爱国点他的,范守业点他的,都落在“实”字上。他铺开一张纸,把协会章程的草稿写了半页:谁入会、怎么统一种、怎么统收、账怎么公开。写到种子那一项,他停了笔——种子得先谈下赊销,亩数不能铺太大,头一年控在三千亩内,镇农技站做保底。这些,他本子上都画了图。

    他太清楚这块地的底子,也太清楚一步跨太大的后果。他见过太多一口吃成胖子的,末了都栽在自个儿手里——贪快、贪大、贪那一口气,账没算清就迈腿,迈出去就收不回。他这辈子,宁可慢,宁可实。

    章程写到最后一笔,他合上本子,吹了吹墨迹未干的纸。窗外的镇子睡着了,只有食堂后头的水龙头在滴答。他忽然想起临行前母亲在灶屋说的话:“爱民,做官先做人,别让人戳脊梁骨。”他当时只点头,如今才咂出味来。这一夜,章程是底,母亲那句是尺。

    他坐了一会儿,又翻开笔记本,把明天要办的三件事列了:一,找范守业透底,协会得镇里点头,他一个人张罗不起来;二,去县里找那个在计委的同学,摸政策口风,看合作组织怎么挂才不踩线;三,跟种子公司谈赊销,亩数先控三千亩内,农技站做保底。三件事,件件要落地,一件都不能悬着。他太知道,底下的人信你,不是信你嘴,是信你办成的一件件。这回,他得办成。灯熄了,他躺在架子床上,听见远处有狗叫,一声,两声,慢慢也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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