汛期这片又废了。”陶爱民记着,心里盘算石桥涵管一动工,下一桩就该轮到这。赵铁柱娘见他,拉他看男人——床上的汉子气色好了些,能半靠着床头喝粥了:“药没断,亏你上次记下了,村里给办了低保。”他听着,觉得这半年的本子,没白写。
省城的同学里,陈志远在一家副食品公司,周敏在报社。俩人听说他在乡镇,来信问需不需要帮着推销点土产。陶爱民回信只说:“先不急,等我摸清底,有了拿得出手的东西,再劳烦你们。”他留着这条线,没轻易用——渠道是人情,人情不能滥花,得等最该用的时候。
他心里有本账:陈志远在副食品公司,往后米若真能成气候,他是条出路;周敏在报社,能让镇上的事被外头看见。可眼下米还是地里的稻,路还是零公里,拿不出手的东西,不便轻易动人脉。他信一句老话: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人情要用在刀刃上。
夜里,他灯下把村情实录又翻了一遍。八村一百三十七个组,七项底数,密密麻麻。有的村穷在水,有的穷在路,有的穷在卖不出好价。他一笔一笔看,心里慢慢有了谱:这镇子的难,是一根一根的渠、一条一条的路、一粒一粒的米攒起来的;要解,也得一桩一桩地解。关于米,他在本子上勾了三策——一立品牌,把红旗镇的稻子叫出名;二通渠道,绕开粮贩那道差价,直接对接外头;三做初加工,把稻谷变成能上架的米。三策都还只是纸上的一行字,可他信,土里能长出东西来。
关于米,他细想了三策的落点:品牌,得先有个名号,让买的人知道这米哪来的;渠道,得绕开粮贩那道差价,最好直接对接陈志远那样的公司,或周敏能帮着吆喝;初加工,得有台碾米机,把稻谷变成白花花的米,身价就上去了。三策都不急,一件件来——先让石桥的渠通了,让镇上看见,这娃说的话,落得了地。
他想起范守业说的“先把账用好”。账是死的,人是活的。这半年来,他从一个连镇上谁是谁都认不全的新人,变成了镇上八村闭着眼能报出底数的那个人。这一步,踩实了。
至于下一步往哪迈——米的那三策,渠的那几道,路的那零公里,都还在纸上。他不急。前世他吃过急的亏,这辈子,他有的是耐心,把一件事,做透,再做下一件。
窗外,清河上的冰化了,水声比冬里响亮。他知道,开春后,石桥村的涵管、青山村的野茶、陶家湾的渠,都会一件件动起来。那些,是后话,也是他脚下正在踩实的路。他回到宿舍,把这一路记的、想的,又理了一遍。石桥的涵管,材料单已递上去,只等开春动工;青山的野茶,渠道一通便能多换钱,他记着秦伯簸箕里的指望;陶家湾的渠,老周头那句再不修就废了,他压在心上。三桩事,一桩接一桩,他不贪多。一个刚报到半年的新人,手里攥着的,就是这几本越记越厚的本子,和一份不肯糊弄的心。前世他管过满盘子的工程,这回,宁愿慢,也要每一件都落在泥里、长在土里。
路还长。可这回,他踩实了第一脚,也看清了下一步往哪迈。